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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蝉 夹竹桃林在 ...

  •   夹竹桃林在风中摇晃。黑色的枝条狂野地颠簸,就像什么沉重的部位,因为必要或渴望而变得焦躁难耐,划破冷冽的空气,颓然多了几分肉感。
      真的好冷啊,他后悔把冬季校服的内胆落在吃饭的地方。但是这也算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勇敢最荒唐的事情,为此发烧吧,这样就翘课,至少能名正言顺地体验一下翘课的感觉。
      可能还算勇敢?
      唇口间的油腻已经被风吹干了,无论他怎么伸出舌头去舔,都没办法让它们消失,它们只是再次被加热,弥散开去。春日冻原上焦渴的淙淙的河流、漫漫的芬芳扑鼻的繁花,在酱油的泥泞和汗毛样的细小唇髭之间流浪,融融地缠上鼻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仅有的半张餐巾纸,冒着沾到手的风险去擦嘴。但是风把它吹到了大海里。
      橘色的极光继续蜿蜒扭曲,照耀着唇上的奇异大地。校服的布料吸饱了酒局的气氛,又被风冷成了看不见的凝脂,缓慢地弥散开来,包裹。
      听说恶鬼都喜欢烟酒的气味。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海螺缓缓爬行。
      不过都是过去的影子,你不是一直都在渴望这样小小的冒险吗?
      他悄声对自己说。
      可是这算不上真正的冒险。他想到,他承认。
      对于那些景点他曾经嗤之以鼻,他们打着自然的名号,把预制的菜品端给人们。无论是塑料假树干的扶手还是岩石形状的波音喇叭,都如出一辙,而且散发着新上油漆的臭味。儿童乐园挡住了景点的大门,孩子们在小巧的管道之间钻来钻去,大学生们走几步喘一下,一边抱怨毫无新意,一边把照片噼咔噼咔往微信上传。他们的快乐是外置的,在九宫格里丰盈完好。
      直到他亲自走上所谓冒险的旅途,他才感觉到这些景点的好处——不必担忧住处,不必担忧野兽,也没有心怀不轨谋财害命的人。被驯服的自然,被驯服的社会,人挤人的地方终于不必担惊受怕,人们从各地涌来,发现他们的幻想无法在此处扎根,于是他们说几句风凉话,转头回到未被驯化的社会,想象未被驯化的自然,让幻梦再垒高几层。
      一阵刺痛从喉头传来,青春痘肿胀的厉害。头被风吹得晕眩肿痛。
      海螺缓缓爬行。
      他感到沮丧。他不顾一切地蜷缩到海塘大堤的矮护墙下,抱着头,顾不得沾到裤子上的陈年结皮。身体很重,心脏突突地跳,脊背上掠过一阵一阵的寒意。手心湿了,厚厚的跑鞋裹得脚底全是汗,一股馊味从鞋子的空隙里弥漫。寒气逐渐渗入下半身,小腹中开始蠕动起一股不怀好意的战栗。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捂热了,又放到屁股下面,只是杯水车薪,湿漉漉的手沾上了黏糊糊的结皮。手又冷了,他使劲搓着手,要把脏东西搓掉,却把它们送进了指甲盖里。他一边擦手一边蹲起来,肚子疼,但是他的手应接不暇。他只能尽量蜷缩身体,让冰凉的肚脐被同样冰冷的腹部包裹。腹部也浮了一层虚汗,冷飕飕地贴在肚脐上。他只能安慰自己,很快就会暖和的。
      他对突如其来的沮丧和蹲下的动作莫名其妙。他已经分不清寒冷、自责、自作多情、对自作多情的不满和其他林林总总了。一个听起来颇为女性化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要他快点回去。他记得她,她是他幻想出来的,但是她在他必要或者渴望的时候都不会清晰地出现。只有在诸多尴尬场合,她才会突然清晰,使他感到一阵挫败的阴霾。
      我想回去了,她代替他说。或者她会说,糟糕,我做了什么蠢事,然后发出阵阵哭腔。他记得,那次他上课睡着被老师吓醒,大声说“妈妈我错了”。他还记得在幼儿园犯过一次类似的错误。她忽然在他的脑子里跳起舞,伴随着流行的鬼畜歌曲,似乎是“金坷拉三人组“在唱。一股热流冲上耳尖,一阵嗡嗡声在头顶攒动,脊背发冷。她就这样一直跳,音乐一直播放,直到午饭时间。之后的三天她都会时不时出现。他开始回忆那是哪首歌,很快就找到了那段旋律。这让他难堪。
      我在哪,等等等等,我……对,我难受,然后呢……
      他试图想明白,分析却轻而易举地变成了单调乏味的字句,从苹果跳到了阿姆斯特朗回旋,最后是一个失声哭泣的男人,他夺走了蚂蚁自杀的权力,因而被万人瞩目。肚子恐怖地叫了一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肚脐钻进他的盆骨,在底部的一个点积聚。
      糟糕,她说。
      我不能哭,她说。
      操你妈,我他妈什么时候要哭了。
      他一拳打在护墙上,“嘎吱”,骨节红彤彤的,他疼得大叫。
      夹竹桃的林在风中颤动,风忽然小了,夹竹桃林忽然停息。
      又一阵寒颤,他很快地捂住了嘴。他没法确定有没有鬼。但是如果他要走很远,那至少降低一点可能。他在原地蹲了一会,腹部并没有暖和起来,又一阵寒战,他缓缓起身。
      再次感到沮丧。会相信鬼神,大概预示着封建落后,或者思维模式有问题。
      她发出一阵细弱的哭腔。一股呕吐的感觉涌上他的喉咙。
      连冒险都是预制的。他感觉眼泪涌进了眼眶。从来就没有可能找到,要么就是自己太弱了,从没有办法抵达真正的荒芜。他听说那些有所成就的企业家和科学家,很多都能做到这些,不过当父母让他列举的时候他却记不起来了。他们总是在用记忆阻挠他,最后拗不过,只能模棱两可地告诉他,渔夫也可以晒太阳。
      我想回去了,她再次哭着说。
      他踏着大步向前走着,一边愤怒地用力砸着头一边小声低吼,眼泪夺眶而出,嘴巴正扭曲成一个不美好的形状,嘴被扭曲得发疼。
      我操你妈,我□□鬼魂,我操你妈,我操你全家,不给我一个完整的……他妈的这么没出息,他妈的……
      他说不出来了,喉咙哽得不住打嗝,他扇了一下自己的脸,感觉好了一些。
      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水坑,把鞋子浸湿。冰冷的水冻得脚趾头发麻。
      至少我迈出了这一步,他想,我终于晚上独自在没有人的海边闲逛了。
      很小的时候就怕鬼怪。它们躲在窗帘后面,只有和父母一起睡才能驱散它们。
      大人是不怕怪物的。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再能找到任何让他真正如此恐惧的东西,即便是那些欺负他的人也没有给过他如此深沉的恐惧。即便是在色情漫画中窥探到自己隐秘的堕落,他都没有那么恐惧过。纯粹的恐惧,不掺杂任何人的道德自封,它们空转着,庞大到熟视无睹,庞大到虚无,填满他眼睑包裹下致密粗糙的蓝黑色帷幕。身处其间的人被吞噬,成为新的寂静。
      其实没那么复杂,就是害怕罢了。他只是找不到其他描述它的方法,那是他没办法掌控的。
      我怎么办?她说。她又哭了。
      他把步子放到和海螺一样慢。
      我怎么了,他说。
      我应该允许自己没出息吗?
      他没得到回应,本来就没有人。
      他猛然间回忆起一个比喻。
      自己是孤岛,总会有浪打过来。
      “你是未解的波,我是赤诚的岛。”(注:出自《斜日》)
      阳光灿烂的一个午后,他躲在无人的心理疏导室,突如其来的灵感,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可怖了。
      就算他再没出息,总会有一件事,一个人,无论什么,他们会找到他。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记不清了。哦,对,他当时在津津有味地回忆自己喜欢的女生。
      即便他有一个女生喜欢,却仍然有一个幻想的女友来满足自己。这既让他在某些时刻难于抉择,也让他在大多数时候良心不安。太累了,我不想回忆良心不安的时刻。
      他觉得自己逃避了问题,又变得像个废物。
      她会在走廊里安安静静地经过,每次擦肩而过都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他觉得自己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是为了那些时刻。所有的挣扎,所有被误解和欺凌,所有自我放逐,都是在为她蓄势。他想象着,自己带他走过心灵的隐秘角落,那些无人造访的地方,他所熟悉的地方,童年的糗事。他也幻想过能和她紧紧相拥。这比那个身材娇小的幻想女友更为真实,他时常感觉自己触及了她的存在,即便是在阳光里。
      阳光把丰腴的手臂搁在窗台上。这是他曾经写下的文字。
      夹竹桃林露出了一个缺口。他从缺口望到海塘下的马路,一盏温暖的橙色路灯静静地望着他。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垢,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我就是那个岛啊,他想,他忽然觉得很幸福了。他忽然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即便回去之后,可能会被焦急的父母胖揍一顿。
      谢谢你,他对路灯说。
      回去吧,他对自己说。
      海螺缓慢地爬行着,逐渐躲进海塘大堤高起的水泥围栏的阴影里。
      你保重,他对海螺说。
      他回过头,以为会看到不远处欢快的彩色霓虹灯和微醺的人影。但是回去的路消失了。
      夹竹桃安静地吓人。
      他慌忙抱紧了胳膊。
      一排整齐的橙色路灯,隐匿在望不到头的夹竹桃林背后的公路上,顺着黑色的海塘大堤蔓延到天的尽头,成为了另一道极光。
      童年时最深刻的恐惧和梦魇再次悄然降临,阴影中的一切似乎都在摸索,它们抓住他的脚踝,试图攀上他的身体。他顾不上腹中的疼痛,他抓起那个海螺开始狂奔。
      风再次怒号了起来,夹竹桃林狂暴地尖叫着,哗啦啦的声音,像极了无数蝉在同时鸣唱,同时振翅,同时射出甜丝丝的尿水。黑色的夹竹桃的剪影之间,黑色的树叶翻滚,脱离,它们随着风漫无目的地奔涌着。腹部发出可怕的咕噜声。
      他忍不住了。
      但是他必须忍住。
      黑色的树叶逐渐聚集起来,说不清它们真的是来自夹竹桃,还是来自同样深邃的天空。没有星星的天空。它们在道路两旁汇聚成黑压压的洪流,遮蔽了路灯。
      在这洪流细细簌簌的杂音中,他听到了最令他恐惧的声音。
      蝉。
      蝉的声音从嘈杂的树响中逐渐鲜明。冬蝉,怎么可能呢,子虚乌有来的,也应该到子虚乌有处去。腹部的阵痛和压力让他禁不住哀声痛叫,那个女声说的话他不再注意,身后的虫群轰鸣着,扑天盖日地席卷大地。
      该有飞机坠落。一个古怪的念头。911。
      他感觉再也憋不住了,有绵密的液体在试探他的极限,但是他不能停下来。
      他只能撑过一个又一个阵痛的间隙,直到麻木。但是不可能麻木。他竟然油然而生一种体验生产的崇高感,然后却顾不得自我批判。蝉越追越近了,黑色的蝉在眼前聒噪而过,就像是糜烂的夜空落下的尸水。他死命扑抓迎面而来的蝉,把它们打到一旁,一只蝉被他抓住,在他手里不住地扭动,母蝉,不会叫。一只公蝉撞在他脸上,滋了一泡尿,尿水从他的脖颈渗入,让他一阵寒颤。
      我在哪?救救我!我不是子虚乌有来的啊!
      他一边跑一边哭,哭声变成了吼叫,吼叫变成了嘶鸣。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哭不动了,也跑不动了,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一团朦胧的光晕,泪水花了他的脸颊,带下来一丝丝的汗泥。
      路灯的光重新出现了,蝉声不再环绕于他左右,它们仅仅是爬满了树,甚至爬到了海塘大堤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海螺滚到一旁,继续向前漫无目的地缓缓爬行。
      肚子又叫了起来。
      他最终还是冒着被蝉钻进身体里的风险,蹲在护墙上,把肚子里的重负留给下面的海浪和海风。他一翻裤子口袋,发现竟然还有一些纸。
      他忽然有些想笑。
      所以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掩盖了周遭的任何声音。她竟然也为他助兴。
      他笑够了,他清理干净,然后缓慢地站起身。
      蝉继续大声地鸣唱着,恍然有种夏天的感觉。他拍了一下额头,才发现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泡了水的那只脚又酸又冷。他一瘸一拐地缓步走着,看到海螺在前面缓步爬着。
      我们现在是一样了,他对海螺说。
      对的对的,她说。
      她娇小丰满,足够承担他的诉求,但是每到那些时刻,他就没有办法让形象具体一些,词汇的威力已经足够。有时候他会让那个真人顶替她。但是他同样记不清面容,他都不敢正眼看看她。而且只有娇小的幻想女友可以抱着他,全心全意抱着他,或者更重要的一点是,她是第一个抱着她的异性,如果不算他母亲的话。所以当他爱那个真人,他为她难过,而当她真的出现,对那个真人的“专一”又让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往往前戏还没有结束,他就已经缴械了。
      他叹了口气,攥紧了校服下摆的松紧带,那上面有光滑的塑料卡扣。他把大拇指贯进松紧带从衣服里露出来的环中。校服太大了,让他的身形越发枯瘦弱小,而且显得他头特别小,没有精神。他很讨厌这点。他尽力拉紧了衣服,而当他挽起袖口做调整的时候,蝉鸣忽然停了。
      他僵在原地。
      一阵轰鸣声从后方传来。
      他再次开始狂奔。
      无数的振翅,冬蝉从后方无穷无尽的夹竹桃林中海啸般涌来。前方是死路!他绝望地尖叫,差点撞入三夹板的围墙,操你妈的的施工区域!他大骂着,他来不及多想,纵身跃入夹竹桃林,林中的蝉咬破他的衣服,咬伤他的身体,一股甜腻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夹竹桃的枝干打在他身上,肉感而有弹性。地面松软的腐殖质不断塌陷,吞噬他的双脚,一只鞋忽然跑掉了。
      他没命地向前冲,蝉砸在脑门上,就像被羊角锤重重敲了一下那样疼。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停地跑。
      眼睑忽然透过一阵光亮。
      他一睁眼,却被一道绿色的铁丝网挡住,公路就在眼前,路灯轻蔑地凝视着他。
      蝉铺在了他的身上,一阵钻心的疼,它们在割肉!
      他嘶吼着爬上高高的围栏,不知道自己如何脱困,他从铁丝网顶上重重地摔到地上,没命地打滚,一地死蝉,肚腹破开,流出殷红的,他的血。
      他顾不上磕伤的膝盖,他继续狂奔,从裤腿里甩出钻进去的蝉,他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他跨过公路,跨过人工水渠,从酒店地上的停车场横穿过去,越过几十个提醒晚间路人的黄色红绿灯。一路的店家都黑咕隆咚,只有橘色的路灯照明,一路的林荫带飘起零散的蝉,它们汇入黑色的海啸,轰鸣。
      如此庞大、空转的,庞大到熟视无睹,庞大到虚无,所以成为寂静的立足之所。
      面包店的门虚掩着,玻璃后透出温暖的光。
      他推门进去,摔趴在地上。
      蝉散了。街上灯火通明,四处又开始回响起它们的鸣唱。
      他褪下了衣物。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那一处”还没受伤,万幸。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块海苔肉松面包。他大口咬下一块,用力地咀嚼着。
      我该怎么办。她说。
      他发现自己没有带海螺。
      他嚼着面包,无声地大哭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冬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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