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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五章1 赌博的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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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确实清静,沐晨光每天要做得事情就是在薰得暖暖的屋子里睡饱了觉,再将安娘做得一手好菜吃光,完了接着睡——本来还想在这岛上转转,然而风太大,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被窝比较适合自己。
这真是神仙境界,她现在只有一个烦恼。
那就是,药太多了。
一天三顿饭,饭后的汤是药汤。临睡前还要再加一大碗。
沐晨光看着又一次被小频端到面前的药,煎得浓浓得墨汁似的一碗,忽然就感悟到,人生果然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境界。
“姑娘,你再看下去,药就要凉了。”
“那我要喝完了,你跟安娘就陪我玩叶子牌吧?”
小频犹豫了一下,沐晨光道:“怕什么?这里除了我们三个,鸟都没有一只!”
“……那,不赌彩头行不行?”
“没彩头怎么叫赌?”
“可是沐姑娘,我赢你都赢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错,沐晨光大白天还穿着小衣缩在被子里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把衣服输掉了。
想起来不由恨恨:“我的宝贝盒子要是在,岂容你嚣张!”
两人终于讲定,这回不赌衣服首饰了——因为沐晨光的全输光了——改赌酒。
御医为了给沐晨光驱除体内的寒气,方子里配了陈年的花雕。段公公为了讨好沐晨光,那花雕酒是一坛子一坛子堆在养心居。小频虽然不喝酒,安娘却是海量,三个人中有两个人赞同,这赌局当晚又在养心居开张。
叩门声响起的时候,里面正赌得热火朝天。沐晨光连输了十来把,终于吃了小频一张牌,正兴高采烈地和安娘一起灌小频的酒,三个人都没有听外叩门声。直到门被推开,长风直扫湖面,吹入室内,在暖屋子里待惯了的三个人都是浑身冷得一哆嗦,然后才瞧见立于门口的身影,是四品太监服色。
安娘和小频慌忙跪下去,一面窘迫不堪地捡起衣服披上。屋子里太暖了,三个人都只穿小衣。门口的太监偏过脸,道:“下去。”两人连忙出去,沐晨光也不太好意思地跳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
“在湖边看你这里亮着灯,顺路过来看看。”太辛目光扫过洒了一桌的叶子牌,还有明显的酒渍,眉头不由皱了皱,“怎么弄成这付样子?”
“无聊嘛,解闷玩的。”
“闷了可以去看书。先帝有大半藏书在这岛上。”
“我不识字。”
太辛大为意外:“你不识字?”
“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识字的人多了去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大晏朝识字的女子确实不多。不过太辛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你还真不像是不识字的。”
“从前大掌柜要教我来着,可惜他太凶了,我写错一个字,就要打我手心,打得我只好离家出走。后来他只好教我识人。”
“识人?”
“嗯,识人可比识字容易多了。”
“怎么个识法?”
“简单呐,看一个人,从他的神情举止衣着打扮去猜测他的身份性情,猜对了就奖一串糖葫芦,错了糖葫芦就归大掌柜吃。”那已经是很久很久的事了,第一串被递到自己手里的糖葫芦的滋味,却还鲜明如同刚刚才尝过。沐晨光抱着被子,微微笑了笑。忽然有点想念大掌柜。
那一丝浅浅的笑意,就像是初春时候第一枝被春风染绿的枝桠,清浅到无,却无法忽视。太辛的目光跳了跳:“大掌柜是谁?”
“大掌柜就是大掌柜。”沐晨光说着,下巴朝桌面点了点,“喏,叶子牌也是他教我的。”
“什么不好教,偏教这些。”太辛显然很看不惯那付牌,一撩衣摆,在窗前的椅上坐下。窗缝里隐隐透进来一丝凉风,这缕凉风如此细微,平时一定不会在意,可此时却格外舒服,因为屋子里实在太热了,前前后后足足放了四只碳盘。看着沐晨光一脸怡然的样子,太辛微皱的眉头松开了,道,“不看书,可以抚抚琴,下下棋,总比玩这个好吧。”
“那些我都不会啊。”
“这秀女是怎么选的?像你这样的人也能混进来?”太辛的眉毛忍不住挑了起来,“除了打牌,你还会什么?”
“不要小瞧打牌哦,大掌柜说过,赌局上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本来面目。”
“哦?”
“譬如小频,她开始根本不会玩牌,不过我和安娘教了她一次,她就每次都赢,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很聪明。”
“不,因为她记性好。”
“记性好难道不是聪明?”
“傻,真聪明就不会让我输得这么惨。”沐晨光侃侃而谈,“她记性好,每个人发出去的牌都记得,从这里可以看出一个人要牌的路数,所以她不赢才怪。这样的人呢,可以成为专才,你让她专心致致做一件事情,她一定做得很好。而安娘呢,她的牌玩得极熟,却故意输给我几次,还输得滴水不漏,这才是聪明人。”说着沐晨光一拍手,“公公,你要不要吃夜点心?”
“干什么?”
“安娘会把花烧成菜,我的晚饭就有一道白玉梨花羹,她说但凡世上有的花,她都成做了吃,厉害吧?要不要尝一尝?”
太辛目光一动:“她姓安?”
“嗯,怎么?”
太辛沉吟片刻,将安娘唤进来,问道:“我听说昔年襄国公有位姓安的小妾,曾经以花入肴,做出名动天下的花宴,你可曾听说过?”
安娘磕头道:“正是奴婢。”
“你如何当了宫婢?”
安娘苦笑一下:“公公年轻,或许不知。当年国公爷犯了事,先帝下旨抄没家产,无论男女均打入奴籍,转卖至官家。奴婢因为略通厨艺,被康王爷送进了宫,在这养心居侍候,如今已经十三年了。”
“这么说来,你还曾经侍奉过先帝?”
“奴婢有幸,曾得见龙颜,御前侍奉过一年。”
太辛默然半晌,声音低了下来:“先帝生前最爱一道的稠膏蕈汤,你会做吗?”
安娘道:“那正是奴婢的拿手菜。”
“去做一道来。”
安娘回道:“公公要吃,原该孝敬。只是稠膏蕈要先发散,一时半刻恐怕不得,奴婢斗胆,请公公明日来尝如何?”
沐晨光问:“怎么稠膏蕈还要发?没有新鲜的吗?”
安娘道:“姑娘有所不知,宫里的稠膏蕈都是由仙居县进贡,仙居县距离京都遥远,新鲜的稠膏蕈还没运到,就要坏在半路了,是以进贡的稠膏蕈都是晒干了送来的。”
“那就明天吃吧,公公,明天有没有空过来吃顿饭?皇上吃饭要你伺候吗?”
“晚上吧。”太辛说着,挥了挥手,安娘退下。温暖的屋子里一阵寂静。沐晨光看着他,道:“你要是热,就把窗子打开吧。我反正裹着被子,不冷的。”
一语提醒了太辛:“躺好,我替你驱驱寒。”
沐晨光眼睛一亮,她当然不会忘记掌力驱寒的滋味,很配合地趴好。太辛的掌心印在她的背心,温热力量立时涌进她的经脉,沐晨光舒服地叹了口气。太辛道:“你眼力不错。”
沐晨光闭着眼睛:“所以说,叶子牌是样好东西。”
太辛低笑了一声,沐晨光立刻扭过脖子去看他,太辛道:“做什么?”
“我还没见你笑过,想看个新鲜。”
可惜,他那张黄木木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摸摸那张脸,被太辛一手格开,“别胡闹。我只不过觉得你说得不错,一样东西的好坏不在于东西本身,而在于用它的人。”
沐晨光眨了眨眼:“那要不要来一局?”
“穿上大衣裳,火盆去了两个。”
“衣裳啊……”沐晨光苦了苦脸,“那得要你帮我去向小频讨来。”
太辛呆了呆:“我算服了你。”
养心居赌局重开,四坛酒被摆在了边上的小桌。小频照旧是大赢家,大输家的名号则从沐晨光头上过渡给太辛。
叶子牌总共四十八张,是沐晨光这些天闲着没事自己画的,作为一个极少握笔的人,上面的笔墨当然粗糙得很,只能分得清文钱、百子、万贯和十万贯的花色。玩了几局之后,太辛喝酒的次数减少,沐晨光又重新捧起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