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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裁缝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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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呕声停。
脚步声和着簌簌的声音传来,祁漾没有抬头,她知道是李瞳和墨云来了。
祁漾不认为自己擅自进入高级病房进行尝试会不被知晓,她也没想瞒着李瞳。
晚上睡不着,接连两次的失败令祁漾不甘心。
第三次依然失败,李瞳不用问也看出来了。
在白塔,李瞳和墨云是每一个哨兵向导都知晓的人物,在多年前的一次任务中,李瞳以一己之力将目标击败,并同自己的精神体一起将任务小组的其他六个人带回了白塔,她们因此捡回了一条命,恢复后至今在白塔的不同岗位发光发热。
这个案例经常被拿来给新来的哨兵向导们讲解,最后的总结基本都是,如果是能力不够不要逞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然,能救一条命是一条命。
李瞳凭借过硬的实力也在白塔的领导层站稳了脚跟,专注于医务部的伤员康复。
李瞳的精神体——墨云,之前祁漾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在后勤部偶然的一次讨论中大家还开玩笑,见到墨云说明事情的严重性上升了,我们平时只处理些枯燥没有风险的后勤事务,怎么会见到在伤员和任务计划会议中常出现的人物呢?祁漾因此一直以为墨云是一条散发着寒气和恐怖感的大蛇,在这几天的接触中,她才发现墨云的性子是像小狗一样的,有一点亲人,还会对着李瞳求抚摸。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墨云对自己也颇为友好,没有出现过攻击行为。
微凉的手搭在了祁漾的肩上安慰地抚摸了她,祁漾转身看着一袭及地黑裙的李瞳,面色沮丧,摇了摇头。
墨云常伴李瞳身侧,这会儿身形是在后勤部办公室初见时那么大,它挺立起了上半身,绿眼睛竟与祁漾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
它与祁漾对视着,不知为何,祁漾的身体竟然一动不动,像脱离了与大脑的连接一样。她想转头,却是毫无办法。
大概是十秒钟那么短,也可能是一分钟那么长,墨云再次匍匐在地,绕着祁漾游动,转了两圈后回到了李瞳的脚边。
纤纤玉指轻轻打了个响指,墨云消失,回到了李瞳的精神图景中。
“你的状况有点糟糕。”李瞳开口便皱了眉。
祁漾回想起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十分赞同李瞳的说法。
似乎察觉到了祁漾的想法,李瞳面色更严肃了几分,声音也更加严肃:“我指的是你的向导数值。”李瞳往电梯的方向走去,示意祁漾跟上她,“数值严重低于平均值,走吧,一边检查一边详细地和我说说。”按下十五楼的按键,在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李瞳讲完了自己没说完的话,“你这次在许温佳的精神图景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十五楼是对哨兵、向导进行等级评估的地方。
李瞳带祁漾进入的房间显然不是她在以往的三次测试中到过的,房间没有编号没有指示牌,李瞳通过指纹识别进入,更多的没有见过没有用过的仪器,将近零点,房间内竟然还有工作人员在忙。
她们看到李瞳点点头便继续忙自己手中的工作了。
祁漾坐在一个座椅上,皮质的表面,坐上去屁股陷了下去,柔软舒适,坐下来没一会儿,祁漾感觉自己在宿舍时走丢的睡意终于找回了家,她昏昏欲睡。
事实上,她也确实睡着了。
针头扎入皮肤的刺痛感惊醒了她,祁漾用另一只没有被扎的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对李瞳笑了笑。
“五分钟。”
“啊?”
“你只睡了五分钟而已。”
“哦……”祁漾在纠结自己是不是需要为不小心睡着的事情道歉。
李瞳摆了摆手,“检查做完了,明天出来结果我通知你。”话音刚落拿起通讯器,李瞳添加了祁漾的好友。
终于躺在自己的床上了,祁漾有种不真实感,仿佛自己的房间是假的,而许温佳的那片大海才是真的一样。
神秘「触手」的帮助,成群蜻蜓的飞过,「触手」的消失……
祁漾想了一会儿,脑袋里依然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最重要的麻绳线头完全找不到。
想着蓝色大海,祁漾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飞过一只昆虫。
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流淌在钟表的滴答声中,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中央城的天终于亮了。
去白塔的二号食堂吃过了早饭,祁漾也没有收到李瞳的消息。
宿舍门被敲响,轻轻地叩了三下。
李瞳怎么直接找到自己宿舍了?祁漾赶紧把床铺拉扯平整,沙发上的抱枕也快速地摆放整齐,扫视了一下自己这一览无余的小房间,确定没有问题后,这才走到门口。
“怎么是你?”
门外站着一个哨兵,浅棕色的长发扎成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耳垂上的耳洞被潦草地用茶叶梗塞着,看到祁漾似乎松了口气。
“你还在这啊?我一大早就去后勤部,董隽说你有新的任务,我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来你宿舍找你,真是幸运。”
祁漾让哨兵进了房间,倒了两杯温水放在沙发前的迷你小桌上。微弱的热气往上蔓延。
“这次是什么事情啊,薛衍妮?”
薛衍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图景好像被蚊子叮了个包一样,刺挠得很。”
“没去医务部检查一下?”
薛衍妮摇了摇头,接着说:“昨天任务回来在灰楼全面检查了,没有问题。”薛衍妮拉了拉祁漾的胳膊,撒娇道:“这不来找你了嘛~白塔图景修复第一的裁缝师傅祁漾~”
祁漾被她甜甜的语气搞得汗毛直立,她两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表情夸张道:“真是受不了你,我帮你看就是了,我这里禁止撒娇!”
薛衍妮大大小小的任务一年到头没有断过,好在任务等级都是中等偏下,没有大伤大病,知道祁漾的修复图景能力后,经常来找她帮忙,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如同朋友一般了。
从前线回来,薛衍妮经常会给祁漾带些中央城看不到的小玩意儿,上次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果实,酸酸的,吃了之后祁漾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导致她醒过来竟比入睡之前还要累一些。薛衍妮后来告诉她那是在东边的污染区域生长的一种神奇果实,名字是当地人取的,叫「华梦果」,对身体没有害处,有烦心事的人吃了之后,竟然会从梦境中找到解决方法,颇有几分神秘感。
祁漾和薛衍妮建立过很多次精神链接,这一次也是一如既往的顺利。
被阳光填满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温馨的居家布置,暖色调的墙纸和家具,这是薛衍妮的精神图景。
角落睡着的是薛衍妮的精神体——一只可爱的小刺猬,团成一个海胆的样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打着酣。
祁漾放松自己站在小房间的中央感受着,空间不大,但精神力很充足,薛衍妮看着像文质彬彬的引导系向导,实际情况却是截然相反,她是攻击系的哨兵,个头不大,精神体看起来毫无震慑力,攻击性却一等一的强。她比祁漾小一届,在祁漾还在学习时就听过她的名字。
闭着眼睛,专心地感受着薛衍妮精神图景的精神力分布情况,如果哪里出了问题,出问题的地方精神力一定是同其他地方不一样,祁漾可以感受到精神力的密度——像河水与海水的区别。
找到了。
祁漾睁开了眼睛,望向酣睡的小刺猬的前方。那里的墙面没有任何异常,就所能看到的来说。
刺猬——它的名字叫恋恋,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了豆粒大的小眼睛,看清来人后又放心地睡了回去,一副软萌可欺的样子,祁漾知道这个小家伙的真实面目,有一次在训练场观战时,恋恋勇夺第一,攻击状态中的它身体是几十倍大,尖锐的牙齿把其他哨兵的精神体咬的直冒血。
祁漾蹲下,观察着眼前毫无异常的墙体。
墙纸是淡黄的碎花样式,十分温馨。
抬手,手指凭借第一直觉摸向靠近浅棕色踢脚线的那处,皮肤感受到的一瞬间祁漾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当起了白塔的「裁缝师傅」。
肉眼看去,一切正常,就在踢脚线上方,那朵小花的花蕊部分,精神力竟接近于零。
祁漾不清楚薛衍妮这次参加的任务是什么类型,根据这个毫无破绽的精神力缺口来猜的话,大概是与精神污染有关的内容。
「裁缝师傅」的指尖出现一道微弱的白光,不仔细看会被阳光遮掩。像是蜘蛛吐出丝结成网一样,祁漾指尖溢出的精神力稳定释出,在花蕊处结网,越来越密,白光源源不断从身体里流了出来。
胸口感受到了轻微的憋闷,祁漾的嘴唇血色渐淡,刹那的功夫竟有些发白。
咬牙坚持着,直到花蕊的隐形空缺被修复如初。
完成的时候,祁漾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原本蹲在地上的姿势,一个泻力,摔倒在了恋恋的跟前,她索性学恋恋,张开了胳膊,舒展开了腿,呈「大」字型在地板上躺着,任由窗外的灿烂阳光将自己包裹。
祁漾作为「裁缝师傅」,偶尔会选择使用自己的精神力填补一些小小的缺口。她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还会担心会不会让精神图景的主人不舒服,而在反复确认之后,祁漾确定了这一方法的可行性。自己的精神力竟然会这么顺利地融入到任何一个精神图景中去,她后来针对这个结论,对不同的对象进行过「实验」,攻击系、疗愈系、精神控制系……哨兵、向导……无一例外,都成功了。
这样自我奉献型的方法当然会有副作用,结果就是会导致祁漾格外的疲累,这次尤甚。
大概是因为自己这两天接连在许温佳那里的碰壁吧。
中央城早上还是大晴天,阳光均匀地撒向每一个黑暗的角落,这会儿竟不知从何处飘来了几片厚厚的大乌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祁漾感受到了黑云压城的紧迫感。
薛衍妮注意到了祁漾不太好的脸色,她关切地问道:“不舒服吗?脸色变得好差,是不是精神图景问题比较棘手?”
祁漾摇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了修补。
“你再感受一下?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薛衍妮闭眼,集中精神,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小小的房间仔细巡视了一番,睁眼笑着向祁漾表达感谢。
“祁漾,你的脸色真的不太好,是精神力消耗太大了吗?”
薛衍妮是了解祁漾作为「裁缝师傅」的手段的,需要用到精神力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是给予,在薛衍妮看来,祁漾比大部分疗愈系向导更强大,但碍于等级的限制,她们无法并肩作战。
“有点累,”薛衍妮没有那么好敷衍,祁漾除了这几天精神力有点消耗的大之外,确实只是累了,祁漾昨晚从灰楼的十五楼回来,她不想再被那里的工作人员抽血化验了,祁漾一脸认真:“妮妮你的精神图景真的只有一个没有小拇指指甲盖大的小缺口,修补这个对于我,那是手到擒来。最近被李瞳派去搞新任务去了,一来二去的,疲惫感都堆积到了现在。我保证睡一觉就好了。妮妮你如果不放心,晚饭前联系我,如果我没有回复的话到时候你背也要把我背到灰楼。”
“那你睡一觉,晚饭我陪你一起,去五号食堂怎么样?听说研发了一批新的营养剂,口味稀奇古怪,效果巨好。”
五号食堂是祁漾最不喜欢的食堂,那里总是退出奇奇怪怪的菜品,只有想不到,没有五号食堂的做饭师傅们做不到。但薛衍妮很喜欢,祁漾嘴角上扬,扯了一个假笑,同意了薛衍妮的提议。
钥匙在锁眼中转动,房间的主人没有加一道反锁的步骤,门轻易地被推开。
李瞳之所以没有在通讯器上联系祁漾,是因为检查报告上的数据并不乐观,她直接找来祁漾的宿舍,敲门也省略,用□□开了门,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地走了进来。
墨云扫视了一眼这个单人间,和李瞳达成一致,祁漾确实缺少了很多生活乐趣。
入眼都是黑白灰,毫无新意。
灰色沙发似乎更合墨云的眼缘,她上到柔软的表面,蹭过毛茸茸的沙发毯,将自己盘了四层,吐了吐蛇信子,放松了下来。
李瞳从电梯出来时刚好与薛衍妮打了个照面,只一眼,她便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修补精神图景这种小忙,白塔还是很开明的,允许她们私下的互相帮助。只要不出大事,白塔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衍妮认得李瞳,她礼貌地向对方点了点头,李瞳只是瞟了她一眼,与她擦身而过。
薛衍妮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没礼貌,按下2层的按钮离开了。
薛衍妮的精神图景,布满阳光的小房间内,恋恋睡到四脚朝天,粉色的肚皮有规律地起伏着,小小的鼾声应和着。斜斜的光束中,清晰地可以看见微小的灰尘的浮动,精神图景宛如真实的世界一般,纱窗透出了和煦的风,拂到身上暖洋洋,大概是吹过万物复苏的春风。
祁漾修复过的地方,那个位于踢脚线上方的花蕊处,那里的墙体似乎变得异常得薄,墙外不知道有什么经过,像翅膀煽动着一瞬而过,翅膀振动产生的嗡嗡声轻得抓不住。
恋恋原本躺在地板上,突然警觉起来,四只小爪子紧紧地抓在地板上,豆粒小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祁漾方才待过的空间。
恋恋的视线穿过了透明的空气,无视了漂浮着的尘埃,落在了墙纸上盛放的花蕊中。
它闷闷地冲着那里发出了两声「吱吱」声。
“吱吱。”
中央城一家酒吧的后门处跑过了一只灰色老鼠,体型中等,看起来在商业区的游荡令它吃得饱喝得足,长长的尾巴比自己的躯干部分还要长,扫过撒了酒水的地面,消失在远处晦暗的墙角。
华灯初上,中央城的夜生活拉开了序幕。
在安全感十足的地带,有些人秉承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生理念,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来到商业区放纵。
歪歪扭扭的人影,灌了一肚子的酒水,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
她的大脑每夜每夜都被酒精侵蚀着,因此,当脚下传来柔软的触感时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落下时又是同样的触感,夜风掺杂了些许凉意,吹得她清醒了两分。
柔软,黏腻……
曾经在前线战斗过,大脑深处那些不好的记忆被唤醒。她当时九死一生,捡回了一条命,任务地点的那一幕却是如何都擦除不掉,只能封存在饼干铁盒中,加上重重地锁链,置于记忆的最底层。
烟花,像烟花一样,她被迫欣赏了一番烟火表演,只不过烟花被替换成了队友的躯体,被抛掷到高空,血液、肉块、头发……在狠狠地炸开后,红彤彤、黏糊糊地散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的眼球从空中落在她面前,触碰的地面的时候,像被按下了开关,普通玻璃球一样碎裂,碎块微小,粘在她的作战服上,粘在她再也无法翻过去的人生上。
她能活着回来中央城因为一个s级的哨兵,长得什么样她已经忘了,但是名字倒是被她记下了,薛衍妮,在最后时刻将污染物摧毁,将还活着她和另一个向导带了回来。
记忆被打开后,被酒精麻痹的嗅觉也敏感了起来,被食物残渣和酒水掩盖着的是一缕微弱的铁锈味。
她低头看向脚下,碾成肉饼的形状,灰色的,有一根长条,这是……灰色的老鼠。
她怔怔地看着地面上的三块「薯饼」,灰色掺杂着红色,散发着恶心的气味。
她挪开脚,平复了一下心情,将方才跑出来的记忆塞回原处,继续向前走去。
沿着水仓路一路向北,一直到能看见波光粼粼的中央河,她就到家了。
她又变成了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钥匙后往锁眼捅了半天,家门才被打开。
背倚靠在紧闭的猪肝色门板上,没有着急开灯,她看向一片黑暗,眼神是一片清明。
她看着前方,天空飘过去一朵乌云,遮挡了惨白的月光,屋内更暗了,这次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中央河边,草丛似乎被风吹得东摇一下西摆一下,躁动了一会儿后重新平静下来,深厚的芦苇草中,蟋蟀弱弱地发出了最后一声呜咽。
河水缓缓向东流淌,潺潺的水声流过河滩,伴随着昆虫的窸窣振翅,夜慢慢地走向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