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入梦 ...
-
前世,她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剑道天才,却也听说过他不少传闻。
有说他嫉恶如仇,有侠者风范;也有人骂他爱管闲事,婆婆妈妈,像个市井大爷;有人说他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却也有人将他排进修真美人榜前十,赞他目若寒星,俊朗非凡。
名气愈盛,传言便愈是离奇荒诞。
甚至还有人传言,说他当初一剑刺死玉芙蓉,便是因为被合欢宗妖女盗取了元阳,恼羞成怒。
是的,这位剑道天才,修行的是纯阳剑道,以纯阳之体入道。
纯阳……
郭寄真心头蓦地一动。眼前这位不就是绝佳的采补对象吗?既是纯阳剑体,那一身元阳定然至精至纯。而且,只是做梦,又没有真的损失什么,于他修为无损。
她凝神望去,剑身周围剑气萦绕,那剑修的气息浓重,几乎布满剑身。她不敢多碰,只以神识小心翼翼地牵引一丝,纳入气海。
这股气息方一入气海,便如剑气出鞘,将她体内气海一劈为半。郭寄真闷哼一声,喉间腥甜上涌,嘴角竟然滑落一丝鲜血。
她万万没想到,仅是一缕残留气息竟然有如此威能。忙运转功法,几乎将识海内真气挥霍一空,才将那股桀骜不驯的剑气强行稳住。
“一缕剑气竟然也这么霸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这样?”
郭寄真心生羡慕,她默默拭去唇边血迹,清点完造册上所有物品,方才离去。
待到夜深人静,她将那缕驯服后的气息引出,缓缓引入《鸳梦采华诀》内的阵法。
……
“醒醒。”
郭寄真被人摇醒,睁眼便对上一张凑得极近的脸,昏黄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微微颤动。
“你醒啦?”
少年剑锋般英气的眉毛顿时舒展开,黑沉沉的眸子里漾出几分笑意。他此刻脸颊红得不正常,一看就知道是中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毒,青衫松散,但笑起来,毫无登徒子的浪荡之感,反倒是一派洒脱不羁。
少年看着她的同时,郭寄真也在默默打量着对方,她对眼前未来的剑道第一人,第一印象就两个字:穷、土。
穷是显眼的。
少年身上这件破青衫,显然不是什么上品护体灵宝,头上无玉无簪,就绑着一根青色的旧头绳。
至于土。
倒不是说少年的脸长得多么憨厚老实。
实话说,这位未来的剑道第一人能跻身修仙美人榜前十,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并不全像外界所说的,是他武力威胁,逼着别人硬加上去的。
只不过,和她想象的“一剑霜寒十四州”,眸光锐利如寒星秋水,气质清冷如绝壁悬松,身形挺拔如雨后新竹的那种剑修,完全不一样。
反而无端让人有一种亲近感。
不过,两人似乎靠得太近了。
纵使少年生得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皮相,也掩盖不了他只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修的事实。
郭寄真指尖微颤,下意识抵住对方温热的胸膛。
那种属于另一个人的灼热气息,透过单薄的青衫侵略过来,让她本能地想侧过头去,逃离这逼仄的呼吸。
但在退缩的边缘,她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有了纯阳剑体的元阳,她的修为定能突飞猛进。
不仅可以摆脱短命,更重要的是,能够手刃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郭寄真在心里安慰完自己,看向对方。
才发现少年头顶上还写着两行大字:
【你是晏持衡的师妹,如今你二人身陷蛇窝,晏持衡身中情毒。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请把握机会。】
师妹?
正道剑修们的小师妹,应该是受尽宠爱,天真活泼的样子吧。要笑得没心没肺,眼睛要弯成月牙,声音得又清又脆。
十三岁的郭寄真不用演,二十三岁的郭寄真却再难演出这种无忧无虑的样子。
她索性低下头去,避开对方目光,假装怯怯地喊了声:“师兄……”
“师兄?”
晏持衡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事实上,他也刚醒来没多久。他明明记得自己和师弟已经逃出了蛇洞,两个人还吃了烤鱼,躲在篝火旁呼呼大睡。
怎么一转眼,就又回了蛇窝?难道他们根本没有逃出去?那眼前的这个少女又是谁?
还有,他可是纯阳剑宗最最最正统的传人,修行的是纯阳剑法。
他们这一脉,别说师妹了,连灶房烧火的都是满脸皱纹的老大爷。
眼前这位师妹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刚一眨眼,发现少女头顶冒出两行大字:
【你是***的师兄,如今你二人身陷蛇窝,你身中情毒。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请把握机会。】
晏持衡:?
他把握什么机会啊?
有第一次见面就颠鸾倒凤、鸳鸯戏水的吗?再说了,他是这种人吗?
晏持衡内心怒骂着,目光自然下移,落在郭寄真脸上。
她本是低眉垂眼,这一刻却仿佛似有所感,半抬起眼睑,正撞进他的视线。眼尾长睫,如雪中飞鸿一般,拖出一道墨色的阴影。
只一眼,晏持衡就像醉倒在花丛的蜜蜂一般,眼神醉晕晕地在空中画了个圈,立刻落到别处。
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是。
晏持衡现在可以确定,自己是在做梦。
还是个春梦。
郭寄真主动道:“师兄,你热吗?”
晏持衡原先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真觉得自己体内有股无名火在乱撞,还好他天生纯阳剑体,热习惯了。
“呃,我还好。”
晏持衡紧张地又补了一句:“你呢?”
郭寄真不热,心里还有点冷。
在被掳进合欢宗之前,她是名满楚都的才女。一进内门,就被万心道人炼化成了药人,合欢宗那些狐媚勾人的手段,她还没来得及学习。
后来遇上严肃海这个疯子。
她哪怕整天摆着张臭脸,也丝毫不影响严肃海对着她自我陶醉、含情脉脉。
她根本没机会,也没必要去学怎么讨好男人。
因此,晏持衡这一句“你呢”,自然而然地让场面冷了下来。
此时,幽暗的蛇穴内,两人谁也不敢看谁,就这样各避视线,但靠在一块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嘶——”
先打破沉默的是晏持衡,他吃痛地撸起青衫,看见手腕上明晃晃两个毒孔,十分扎眼。
而那条咬他的小蛇,却好像凭空消失一般。
晏持衡甩了甩手,假装若无其事地道:“小伤。”
果然是梦。
晏持衡安慰自己,否则凭他的修为,怎么会被这种来路不明的小蛇咬到?
他刚准备盘腿逼毒,却听见“师妹”轻声问道。
“师兄,你现在……觉得热了吗?”
晏持衡先是摇了摇头,但很快想通了什么,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师妹”脸凑近了,“师妹”抬起了头……
就像戏文、话本、野史里,那些等待被吻的主角一样,晏持衡主动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他本以为,等来的会是一个轻如蝉翼的吻,或许会落在侧脸,或许点在唇尖。
像话本里那样,是一个湿润的,带着少女特有香气的,如春风一般的吻。
可吻没有到,耳边骤然炸出一声嗡鸣!
铮——
晏持衡心头剧震,猛地睁眼,只见原本遗失的本命剑竟然出现在眼前,凌空而起、不停颤抖着。
铮——铮——铮——
剑鸣声愈发急促,到最后连成了一长声嗡鸣。
晏持衡当然知道这是宝剑出鞘的前兆,忙唤道:“无锋,回来!”
可这把剑似乎有自主意识一般。
剑身泛起灼目赤光,滚烫如熔铁,清越的剑鸣转瞬化为凌厉长啸。
电光火石间,剑锋已至。
郭寄真躲避不急,心口一凉,低头便见剑尖没入虚影。紧接着,周遭天地如琉璃迸裂,化作万千碎片,簌簌凋零。
……
“师——”
晏持衡突然坐起,一只手抬起,似乎要拉住什么一样。
他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试图回想梦的细节,却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吃?师兄,你想吃啥?”
一旁的何如山被这一声惊叫唤醒,睡意登时散了大半。他浑身的肥肉在冷风里抖了三抖,一边裹紧厚重的毛毯,一边嘟囔着坐起身:
“这儿还有半条剩的烤鱼,我给你搁火上热热?”
“吃吃吃,就知道吃。”
晏持衡没好气地扯过毛毡,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冷哼道:“一股子土腥味,谁爱吃谁吃,我不吃。”
“哎,师兄,这野鱼虽然比不上咱们山上的灵鱼鲜甜,但好歹能祭五脏庙啊。”
何如山委屈地拨弄着火堆,小声咕哝,“再说了,要不是你吃面把本命剑给吃丢了,咱俩这会儿早就在宗门吃香喝辣了,哪至于蹲这儿喝西北风。”
晏持衡怒骂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面端上来的时候,你吃得比谁都欢,怎么不见你提醒我?”
何如山委屈道:“那我也不知道,吃面会把本命剑给吃没了啊。”
“你不知道,师兄我就能知道了?”
教训完身边这个总爱顶嘴的亲师弟,晏持衡摩挲着下巴,继续回忆起刚刚做的梦。
“我好像……梦到了宗门里的人。”
何如山恍然大悟:“哦——懂了!师兄,你刚才喊的不是‘吃’,是‘师’啊。你是梦到了师父、师兄还是我啊?”
晏持衡神色变得极度纠结,支支吾吾道:“记不清了,但……但那好像是个春梦。”
“春、春梦?!”
何如山惊得整个人往后一蹦,动作利索地把自己裹进皮毡子里。
“师兄,虽然咱俩修的都是纯阳剑法,但我喜欢的可还是女修啊!”
“滚犊子。”
晏持衡送他一记眼刀:“也不照照自己身上的肥肉,哪天咱俩穷疯了把你卖去屠宰场,换来的银钱都够我再活两个月。我就是喜欢男的,也轮不到你!”
何如山委屈巴巴地捏了捏腰间的软肉,心说这几个月风餐露宿,天天在荒郊野外,就差跟野狗抢食了,分明都清瘦许多了,哪里胖了?
“好吧。师兄,那你梦到了哪个男的?”
“那是春梦!春梦!肯定是女的啊!”晏持衡气得几乎咆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男的了?”
“你刚刚不是说……”
“好了!别说了,把地图给我看看。”
晏持衡强行掐断话题,摊开破旧的地图。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划过,认真地搜寻这什么。
突然,他伸出手示意何如山过来:“你看。这方圆三百里内,城池稀疏,最近的落脚点就是这宣城。我们就往这儿走,不出五日定能抵达。”
何如山凑过脑袋,看着地图上那条蚯蚓一样曲折的路线,脸色瞬时垮了下来:
“师兄。你上次这么说完,我们就碰到了那条二阶蛇妖,光在蛇洞里面就困了半个月。要不我们还是御剑飞过去吧?”
“笨蛋!本命剑都丢了,我们怎么飞过去?”
晏持衡说到此处,突然神秘一笑,得意地一挑眉:“哼哼,不过你师兄我已经感悟到了本命剑的方位。第一剑修,马上就要重临世间了!”
何如山眼神一亮,满脸崇拜:“真的?师兄你什么时候背着我练成千里寻剑了?”
“什么千里寻剑,我靠得当然是我和本命剑之间的感应了。”
“方才在梦中,我好想就见到了‘无锋’。以我的修为,它现在肯定不会离我们超过三百里远。只待时机成熟,到时我一声剑来,无锋就会回到我身边。”
说完,他双手抱胸,闭着眼,一脸嘚瑟地等着师弟那如潮水般的马屁。
可等了半晌,什么也没有。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却发现自家小师弟神色古怪到了极点,仿佛吞了一万只苍蝇,又不得不吐出来。
“干嘛?你这什么表情。”
“师兄……”何如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原来,你的春梦对象……竟然是‘无锋’的剑灵?”
难道,这就是师兄修为远高于他的理由吗?真正地做到了人剑合一?还是字面意义上的结合吗?
何如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现在只期望,自己筑基后,本命剑的剑灵能是个漂亮活泼的少女。
不!现在就得把剑名改了!
青尺这名字听着太硬太爷们儿了,要不改成青丝、琴尺?又或者小青、小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