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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无为则无败 他抬头,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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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持衡以桃枝轻敲手心,凤眼微弯:“身无彩凤双飞翼,好名字啊。”
面对对方刻意示好,郭寄真却只是淡然一笑。
算上这一回,她拢共也只见过晏持衡三次。两次在梦中,一次在现实。
可老实说,这位名震天下的剑道第一人,给她的观感实在算不上好。轻浮多于稳重,狂妄胜过谦逊,更别说还有些儿贪吃嘴馋、油腔滑调、偷奸耍懒。
郭寄真真有些想不明白,这样的人,凭什么能稳坐剑道魁首的交椅?
难道全凭那份与天争辉的资质?既然如今自己也拥有了同等的天赋,那么,是否有一天,她也能取而代之?
这念头如野火一闪,随即便被她掐灭在萌芽里。
眼下她不过是个刚刚踏入修仙之途的小修士,比起这些宏图大愿,多几分自保能力才是正经事。
郭寄真眼珠轻转,唇角漾开一抹天真灿烂的笑容,又带着几分崇拜与委屈:“晏道友,我也知道自己修为浅薄,连你一根桃枝都接不住。可若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岂不是白瞎了这绝美的景致?何不如让让我?”
郭寄真平日里不爱做戏,可若利益当前,她也能扮出一副言笑晏晏的娇俏模样。
当然,前提是这出戏不至于让她恶心到违背本心。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晏持衡摸着下巴,竟真地考虑了起来。
说实话,晏持衡现在还是有种不真实的轻飘飘感觉。
对于梦境,他总觉得自己像是那种误入梨园戏台、被拉上去互动的幸运看客。
晏持衡自幼在昆仑山上练剑,他年纪最小,辈分却最高,宗内弟子见着他都拘谨的很。
无论酷暑寒冬,陪他的只有一把剑。
好在后来,师父又收了个何如山,门中多了个可以打闹说笑的人,他的少年时光,这才不至于过得太过冷清。
只是于男女之事,他终究还是生疏的。
纯阳剑宗以纯阳剑法立世,数百年来威名赫赫。可“术业偏枯,难臻久长”,这么多年,剑道亦非一成不变。宗门之中,早已吸纳融合诸多他派剑法。
甚至有长老提议,与其固守旧名,不如干脆将改为“第一剑宗”。
话虽如此。
剑修一途,偏锋太盛。再加上,剑修某些致命的弱点,门内弟子,十之八九都是将一身心血尽数倾注于剑,清修苦行。练到走火入魔的都不在少数。
晏持衡也练剑。但他却不是清心寡欲的剑道胚子。
他练剑的时候,经常想,他为了什么练剑,又会为了什么而拔剑呢?
晏持衡自己是得不到答案的,他闲的时候,就搜罗些话本闲书。
谁年少时,没有一个遐想万千的时候呢?
他看英雄仗剑,平天下不平,便恨不得白衣折花、杀尽宵小;读到两人心意相知、生死相托,心底也难免对死生契阔的古老传说心生向往。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这些年少的遐想早就被他压在心底多年了。可能只有梦里,才会偶尔“起死回生”,诈尸一下罢了。
“你说的对。”
尽管他总想表现得像名矜持优雅的世家贵族,可一笑起来,眉宇间那股如野草般蓬勃、昂然的劲怎么也藏不住。
晏持衡道:“你似乎学剑不久,我习剑时间比你长,胜之不武,是该让让你。”
“请。”
郭寄真二话不说,提剑便刺。
剑锋一出,花影顿乱。
这一次,晏持衡果然放了水。他身形随风而动,如同一片被春风卷起的落叶,只守不攻。甚至刻意放慢了动作,好让郭寄真那略显稚嫩的剑招能勉强跟上节奏。
晏持衡一边挥枝挑翻寒剑,一边问:“黄彩妹妹,家住何方?”
郭寄真剑势不停,提剑再攻,随口答道:“齐晋交界处。”
晏持衡叹:“离我这里足有几百公里。”
他又拆一招,问:“家中可还有亲人?”
郭寄真抽剑回身,间隙中回答他道:“唯余长兄一人。”
……
问题渐次抛出,如密雨连珠。
出身、见闻、行走过的地方、可曾拜师、可曾入过秘境……晏持衡问得随意,郭寄真答得也快。
话语真假掺杂,却不曾有半分迟疑。
桃林里的风不知何时急了。
晏持衡手中的桃枝骤然加快,点、挑、压,连出三招,逼得郭寄真不得不连退数步,脚下踩碎一地落花。
就在她气息微乱之际,晏持衡冷不丁地又问:“家住何方。”
此时,距离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已过去了数十招。
郭寄真手上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才道:“在齐晋交界处。”
晏持衡眯起眼,正当郭寄真以为他是不是看破她的谎言时。
手拿桃木枝的白绸青年却垂下头,嘀咕道:“这梦里细节未免过于真实了。”
他抬头,盯着郭寄真,认真地问道:“你是真人吗?”
郭寄真:……
面对这么一个可笑荒诞的问题,郭寄真反倒被问倒了。
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两个人只是在梦里见面而已。
但她却忘了,在晏持衡眼中,自己只是一个由他幻想出来的人物。
郭寄真并没有回答。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回答“是”还是“否”,更能提起晏持衡陪她练剑的兴趣。
在梦中,她不会受伤。同理,她也没有威胁晏持衡的手段。更何况,她根本没这个能力。
问完,晏持衡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不对啊。”他绕着郭寄真走了半圈,眼神愈发狐疑,“昆仑山在最西北,齐国和晋国都在东南方。可你刚才使的那几招,明明就是剑宗最基础的入门剑诀。而且……”
郭寄真一句话没说。
晏持衡的思绪就已经跑到天外了。
“而且这用剑的手法,真是莫名的眼熟啊。”
虽然剑招还很青涩,可剑诀的要点已抓住了七八分,剩下两三分,不过是需要时间磨砺而已。
这种用剑的角度和出剑的方式,在纯阳剑宗都是少见的。
晏持衡低头思索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如梦初醒般地笑了笑:“对了。这不就是我用剑的法子吗?”
晏持衡终于“想通”了。
“我懂了。你其实是我的心魔,对不对?”
郭寄真:?
晏持衡显然已经被自己这个天才的推论彻底说服了。
他想到师父下山前,对他说的:“持衡,你要记住。金丹一境,不在灵气多寡。唯有内勘心海而无澜,外行己道而不折,功泽苍生、道心圆满之日,金丹自成。”
他卡在金丹境的门槛前已有一段时日,难道眼前的少女,就是勘破自己内心的一种启示?
难怪,他瞧着眼前的少女总觉得心头微动,怎么看怎么顺眼。若是自己心魔的化身,那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晏持衡低下头,还想仔细观察女版自己的脸。
郭寄真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忍不住皱起眉,挣开对方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幸好,梦境时间到了。
眼前的景色,如这枝头飘落的桃花一般,片片凋落、化为虚无。
郭寄真倏然睁眼,神识已回到现实。
她没有多想晏持衡的胡言乱语。他想什么是他的事,郭寄真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足够了。
想到这,她立刻翻身下床,披衣在桌边坐下,点起油灯,将梦中习剑的心得体会一点点编写在纸上。
然后,再去练剑、再去洒扫。
次日入梦前,郭寄真还在想,假如晏持衡又追着问她什么心魔的,她该如何编话
可再入梦,听到那句熟悉的“这位妹妹,我们可曾见过”的时候。郭寄真彻底放下了担忧。
日子就这样在昼夜交替中缓缓流过。
……
另一边,赵府。
修剪的井然有序的春藤架下,摆着两把做工考究的老爷椅。
藤影斑驳,春日暖阳被筛得细碎。
何如山半躺着,一只手捻起左眼上的药膏贴,眯缝着眼睛,试图看清这黑黑的药贴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还没等他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一旁同样懒洋洋躺着的晏持衡便适时开口:“还没到一炷香。不可拿下来,不然就没有护目养颜的效果了。”
他整个人没了骨头一样,像滩水一样。随着摇椅一晃一晃的。
“哦哦。”
何如山立刻把药贴按回去,但嘴巴却没闭上。
“师兄,我们真的就一直待在这个赵府吗?”
晏持衡闭着眼,慢悠悠道:“我们救了赵员外的大儿子,又没要那五万两银票。就算住到明年,他也不会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长老发来的令牌讯息。我们真的不理吗?”
“讯息,什么讯息?”
晏持衡张嘴打了个哈欠。
他最近总梦到有人找他比剑,害他都没睡好觉。
“长老说,他知道你已经看见了。”
晏持衡翻了个身,干脆背对着他:“啊?你说什么,我好困啊。我要睡觉了。”
何如山:“师兄,我觉得长老说得对。我们应该去知州府上。钟水和大仁两位师侄还在等着我们呢。”
晏持衡:“找我们两干什么?我们又不会断案。几个小萝卜头凑在一起找凶手,难道我们两也要掺和进去吗?”
何如山被他说得沉默了几秒,又低声说道:“可是,身负修为,不就该荡尽天下不平事、斩尽世间奸邪吗?而且我觉得……”
他话说了一半,不敢说了。
晏持衡:“结结巴巴做什么。要说就一起说完。”
何如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而且,我觉得,师兄从万法秘境出来后,好像变了。”
这句话落下,藤架下忽然安静下来。
晏持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何如山想了想,很老实地摇头:“没听过。”又补了一句,“也没懂。”
换作往常,晏持衡早该笑他一句“读书少就别乱问”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想到了万法秘境那场滔天火焰,天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碾压,万物在烈焰中挣扎、崩塌。恐怕最残忍的酷吏见到当时情况,都会忍不住心生恐惧。
晏持衡把这些杂念赶走,语气比平日耐心了些:“意思就是说,本来她们几个可以解决的事情。若是我们横插一脚,反倒可能帮了倒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