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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军训二三事 家家有本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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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达到了超出所有人意料的效果。汤九歌拼命憋笑,却还是笑场了五次。
如果展示不同程度的微笑也算表演的话,汤九歌应该是全场最佳。
在欣赏了爵士女团民族舞,相声昆曲耍杂技,朗诵念经舞台剧之后,台下的评审老师和学长学姐顶着一张憋笑到五官扭曲的脸,听完了由夏尔领唱,汤九歌和个女同学合唱的小黄人之歌。
“Ba-ba-ba Ba-banana”像魔音一样在篮球室内回荡,台上堪比作法现场,请几个道士来也压不住。
跑调虽跑掉,丢脸虽丢脸,但大家都笑得挺开心的。
年级副主任本着开放包容的原则,和有乐子比没乐子强的选拔宗旨,将《banana》定为了开场曲。
从台上到台下,汤九歌一直复盘。她问夏尔:“我刚才没跑调吧?我听着我跟你们唱的是一样的。好像是有一点不一样……应该大差不差吧?”
夏尔憋笑:“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汤九歌目光坚定:“真话,你说。”
夏尔脱口而出:“咱俩唱的一样一样的。你没有跑调!我也没有!因为咱俩从头到尾给别人就不是一个调儿哈哈哈!”
汤九歌欲哭无泪,啼笑皆非。
前两天夏尔还说汤九歌要是走了音乐这条路,那华语乐坛就是老来得女,未来必定横扫格莱美,因为她的实力远远超出地球人,甚至能惊艳外星人。
汤九歌突然就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喜欢天天拍马屁的佞臣了,因为忠言(大实话)它真的逆耳啊。
当晚,118宿舍全体成员为了庆祝《banana》成功入选军训汇演开了个小party,陆垚找出一条压箱底的彩带,吹了个几个气球,站在厕所门口跳海藻舞。
陆垚也是个奇葩。跳舞像在擦玻璃,擦玻璃像在跳舞。别问,问就是神仙跳舞凡人不懂。
熄灯后,六个人像小仓鼠似的,缩在凉被里,只探出个头,捂着嘴嚼小零食。
睡在门边的同学负责当侦察兵,一听见宿管阿姨的脚步声,就敲床板子。
宿管阿姨一来,大家就将手里的东西一扔,躺在床上躺得绷直,装睡。等宿管阿姨查完房走了,再坐起来该聊的聊,该吃的吃。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来上几次,一个个的就跟白天没军训似的,都精神得像刚破壳而出的鸟儿,瞎扑腾。
汤九歌终于在这一夜,跟宿舍里的舍友熟悉了起来。
几个舍友的家境都差不多,好一点的小资往上够个中产,差一点的家长也有编制,旱涝保丰收,衣食无缺。
几个女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聊着槐北市的教育资源分配,聊着新城区的城区规划,聊着实验的特级教师,聊着这届老师普遍的ABB型的名字,聊着怎样才能爬上年级大榜的第一页。
夜越来越深,说话声渐渐变小。汤九歌困得睁不开眼,差点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上铺的夏尔小声地问了句:“九歌,军训这么多天了,你好像没跟你家里人打过电话。你是不是跟你家里人的关系也不好啊?”
“我……”汤九歌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该打给谁。”
夏尔趴在床边,捏着手指,轻声说:“我也是,不知道该打给谁。我以为,他们会主动打给我。”
汤九歌说:“他们应该不会打给我。因为报道那天他们没来,不知道宿舍的电话。不打也好,打了心烦。”
夏尔沉默了一会,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了点不容易被人察觉的哭腔。她说:“我爸妈离婚了。后来,我妈死了,我爸又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就比我大十一岁。我每次回家看到他和那个女人浓情蜜意,就跑到卧室里抱着我妈的照片哭。要是我妈还在的话,她不会不给我打电话的。她肯定很想我。”
夏尔哭了。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妈妈,想起过去经历的一些温暖的事,无论到了什么年纪都这样儿。
汤九歌听着闷在枕头里的哭声,眼角有些湿了。
汤九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怕自己的安慰会变成让大厦崩塌的那场雨。她等到哭声小了的时候才说,“我爸妈也离婚了。后来,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
夏尔问汤九歌:“那你呢?”
汤九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手指在墙上胡乱地画着什么,“我一个人住。嗯,自由。”
她想用“自由”二字掩盖住的东西,从她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昭然若揭了。
夏尔擦了擦眼泪,往汤九歌床上扔了一小包卫生纸。她以为,汤九歌也哭了。汤九歌捏着那包纸,说:“我没哭。”
夏尔没说话,又往汤九歌床上扔了一大包牛轧糖。汤九歌盯着上面的床板,笑了:“我真没哭。”
“这是封口费。你可别跟别人说我哭过了啊。”夏尔趴在床板上,偷偷地听汤九歌撕开糖纸的声音,小声问:“甜不甜?”
“粘牙。”汤九歌没吃,剥开了糖衣,又给它穿上去了。她说:“封口费我收下了,你别再哭了啊。”
“我不哭了。”夏尔翻过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台老旧的电风扇会掉下来砸到人。过了一会儿,她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九歌,我觉得,你好像比我更可怜。”
汤九歌睡着了,没听见这句话。
次日清晨,起床铃响的时候,118宿舍简直像《釜山行》的取景地,一个人在厕所里歇斯底里,三四个人扒着厕所的门鬼哭狼嚎。
那位一月一来的亲戚,提前扛着红糖水登门拜访了。
“我就说生理期这玩意儿会传染吧?谁生理期要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大魔王陆垚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娇儿,她捂着肚子嗦着红糖水,“谁给老娘请个假,老娘快疼死在宿舍里了。”
夏尔艰难地抬起手,“我也……我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军训能要了我的命,我也去不了了。请假,必须请假。”
汤九歌刷完牙,转头看见的便是四五个舍友一手抓着水杯,一手捂着肚子,哀嚎之余还不忘咒骂老天的场景。
汤九歌很少痛经,来生理期的时候基本上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虚。她利索地换上军训服,拎着暖壶,给舍友们挨个倒了热水,又快速地打扫完了宿舍的卫生,这才站到门口,说了句:“我去给你们请假。”
陆垚说:“你不是也来生理期了?你真没事儿吗?别硬撑着啊。”
汤九歌说:“我没事。你们中午饭怎么吃?”
陆垚摆摆手,颓丧地说:“不吃了。生死看命了。”
大魔王败给了大姨妈。大姨妈果真出手狠辣。
时间不等人,迟到会挨训。汤九歌正要走,夏尔却喊住她,说:“那也不能让九歌一个人去军训啊。”
夏尔顺着爬梯往下滑,“嘭”一声掉在地上,然后刷了个牙,脸都没洗,就捂着捂肚子跑了出来。
汤九歌看着夏尔傻笑。夏尔故作坚强地说:“笑什么笑,我的秘密可全压在你身上了。往大里说,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要死一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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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阳地儿里军姿的时候,汤九歌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流血。
流了好多好多血。
她觉得裤子特别沉,总要往下掉。
她越想越心慌,总是忍不住想提裤子,可她又怕教官和同学发现她总是时不时地提裤子,就用胳膊肘顶住了裤腰带。
夏尔军训了半个小时,痛经痛得厉害,实在忍不了了,就去了医务室。
想到这里,汤九歌皱着眉,瞪了眼教官。因为教官说,不能两个人一起肚子疼,一次只能去一个人。肚子疼这种事,是人能控制的了的吗?
又熬了半个小时,终于熬来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汤九歌半死不活地瘫坐在草皮上,脸白得像没用过的粉扑,嘴唇像两条飘在湖面上的小鱼,红里透着青。
班主任沈老师一直在后面跟训,她察觉到汤九歌不太对劲,走过来,半蹲在汤九歌身边,小声问她:“你是不是难受啊?”
汤九歌像是濒死之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点了好几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涩涩的,许是因为昨天晚上哭过,风一吹,就又红了。她说:“老师,我生理期来了。肚子疼。”
“没事儿啊。你先等一下,我带你去办公室。”沈老师替汤九歌跟教官请了假,然后扶着汤九歌站起来,带着她去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风很凉,白瓷砖上反射着窗外的光。山楂树的树枝穿过窗户伸到走廊里,枝头的小山楂像圆溜溜的小眼睛。
路过时,汤九歌笑着捏了它们一下。
1-302,物理办公室。
门锁着。
沈老师蹲在门前的花盆前摸了摸,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办公室里拉着窗帘,橘黄色的光照在蜂巢似的办公桌上,竟然有些温馨。
汤九歌跟着沈老师走了进去。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她用余光四处打量着,看到了一本本堆在试卷上的《听课笔记》,看到了很多市面上常见的补习资料,也看到了很多小盆栽和手办。
沈老师的办公桌简洁得出奇,除了一台电脑一个本子,什么也没有。电脑上贴着“沈绵绵”三个字,汤九歌心说,又是ABB。
“你叫什么呀?”林绵绵拉出个凳子,温柔地说,“坐吧。”
“汤九歌。”
“你就是汤九歌啊。名字真好听。”林绵绵从抽屉里拖出一张名单。汤九歌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名字前面标了个星号。
汤九歌不明所以,也不敢问,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动不敢动。
“其实,我很早就想找你谈谈了。”沈绵绵给汤九歌倒了杯热水,坐在她身边说,“报到那天下午,你妈妈找到我,要给我一笔钱,让我转交给你。我拒绝了,因为我希望,她能亲手给到你。后来你妈妈跟我说了你家庭方面的事情,嗯……如果日后你有什么困难,或者什么有不能跟父母说的事情的话,可以先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就在这里,你随时来,我等着你。”
“谢谢老师。”汤九歌说,“我暂时没有什么困难。”
“嗯。”沈绵绵问道,“你住哪个宿舍?”
汤九歌答:“118。”
沈绵绵又问:“这几天跟舍友相处得还好吗?”
汤九歌的心里咯噔一声。她想,沈绵绵之所以会这么问,大概是知道了她父母离婚她一个人住的事儿,怕她不愿意跟别人好好相处。
汤九歌说:“我觉得还好。”
“那就好。咱们班孩子没有心眼儿坏的,相处起来应该比较容易。你多适应适应。”
说完,沈绵绵把抽屉里的几包卫生巾全给了汤九歌,怕她拿着卫生巾走回去会尴尬,特意又给了她一个纸袋子。
沈绵绵说:“你们宿舍来生理期的人多,你回去分一分,不够再来找老师要。不用不好意思,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汤九歌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她忐忑地想着,完蛋了,因为家里的事儿在班主任这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以后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办?走一步看一步呗。
汤九歌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突然很讨厌晴天。
纸袋子装不开,她干脆没用纸袋子,直接抱着卫生巾走出教学楼,去了医务室。她要去给夏尔送卫生巾。
军训这段时间,医务室里天天人满为患,一张小床上坐着七八个女生,其中有来偷懒的,也有真难受的。
夏尔挤进医务室,才找了个塑料板凳坐下,就看见了站在老师身边发退热贴的巫轲。
活的、立体的、离她就只有不到五米远的巫轲!
夏尔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忙不迭跑出去,冲进厕所捧着凉水冲了冲脸,等脸上的红晕消失了才返回医务室。
可她回去的时候,巫轲已经不在了。
夏尔失落地站在门口,甚至没有察觉到刘海上的水珠子滴到了她的眼睫毛上。该死的痛经偏偏在这个时候折磨她,她弓下腰,捂着肚子,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不得了了,她的屁股撅到了人。
“抱歉啊——同学!”夏尔狼狈地直起腰,转头向身后的同学道歉。
她看见了巫轲。
——有一点点懵但依然面不改色、淡定自若的巫轲。
巫轲站在门外,等她站稳了才说了句,“借过。”
近在咫尺。
夏尔的心差点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