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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家伙,你一定要幸福啊。 小小的,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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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梅怀汤九歌的时候,二十六岁。
她跟汤臣一认识第九个月的时候就怀孕了。
九个月,她爱上了汤臣一,爱上了汤臣一展示给她的虚伪的、完美的那张皮,却没能透过那张皮,看到他肮脏的灵魂。
他总是待人温和,细致入微,外人看来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教授,是一个爱家顾家的好丈夫。他跟同事相处得很好,他的学生也都很喜欢他,他的“妻子”又那么爱他。
多么会伪装的一个人啊。
汤臣一藏得很好,直到汤九歌上幼儿园的时候,林立梅才知道汤臣一结过婚,或者说,她当了小三。
汤臣一把章宁囚禁起来,每天让她穿着绿色的旗袍念色情小说,把她逼疯,然后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将她关在那里,直到她彻底变成一个疯子。送走了章宁,他便日日陪在林立梅和汤九歌身边,当一个“好丈夫”,当一个“好父亲”。
他给女儿取名为“九歌”,是因为林立梅怀孕的时候总是孕吐,她难受的时候,汤臣一就给她读古文。她喜欢《楚辞》,最喜欢《九歌》,她喜欢神灵间爱恋的故事,喜欢浪漫的乐歌。
她曾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爱情。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放弃事业,相夫教子,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她可以为了爱情,为了家庭,放弃自己曾经最想要的,只为守住眼前的最好的。
她误入歧途,坠入深渊……命运还是善待了她。
命运让她知道了章宁的存在,章宁的遭遇,章宁的悲惨。命运没有让她成为第二个章宁。
剖开那层巧言令色的厚茧,林立梅眼中的浪漫爱情,不过是一只烂掉发臭的死蛾。
为了与汤臣一彻底断绝关系,为了彻底摆脱汤臣一,汤九歌上初一那年,她与一个在夜店认识的男人结婚了。
闪婚。
她不在乎那个男人的职业,财产,恋爱观,事业观,只要那个男人没有结过婚,没有出过轨,她就觉得这个男人比汤臣一强。她甚至不在乎这个男人对她是不是真心的。
她想,这个男人再烂也烂不过汤臣一,这段婚姻再差也差不过上一段。
林立梅结婚了。没有办婚礼。
她结婚那天,汤九歌中考。
也许是故意不让汤九歌参加,也许是她彻底丢弃了这个女儿,她结婚三个月后,汤九歌才从亲戚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林立梅结婚了。汤九歌会高兴的吧?
汤九歌该高兴的吧?
因为她也恨汤臣一,甚至比林立梅还要恨。
**
十月三日。天公不作美,天降大雨。
汤九歌早上八点便出了门。她特意穿了件baby蓝长裙,穿上了她最喜欢的白色皮鞋,打扮得像个蓝衣天使似的,拎着小皮包出了门。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满心欢喜地,去见她喜欢的人。
白色牛皮拼接小包上挂满了谷子和挂件,一晃,就叮铃当啷地响。她站在站牌前等车,把包护在胸前,生怕谷子淋了雨。
她和楚陈约好在新华书店见面。她在家里等得没了耐心,便想提前一会儿到,先过去看会儿书。
昨天晚上,她加上了楚陈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qq头像那只小猫头鹰,毛茸茸的,看着像个玩偶,昵称就是“楚陈”,生怕某人不知道他就是楚陈似的。
楚陈给她转了三百块钱,说是上次他们借的钱,连本带利换上。那时候汤九歌正趴在电脑面前看小说,手机没在身边,她看到消息的时候,楚陈又转了两百,估计是怕她不收才转的。
汤九歌回复了一个线条小狗卖萌的表情。
楚陈:「你膝盖好点了吗?」
一只粽子:「已经好啦。」
楚陈:「表情/摸摸头」
楚陈:「明天有时间吗?去书店?上次说的送书。」
他竟然真的想着了!汤九歌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到滚到地上才停止傻笑。她兴奋又苦恼,林立梅怀孕,她不能不去,可楚陈约她去书店,她又实在是想去。
一只粽子:「我只有上午有时间。」
楚陈:「那就上午。」
楚陈:「你离哪个书店近?我去找你。」
一只粽子:「新华书店。」
楚陈:「好!」
然后他也回复了一个线条小狗卖萌的表情。
汤九歌用手指戳了戳那个表情,心里甜的要命。
她心想:楚陈是个值得喜欢的人吧?
如果当初林立梅没有看上汤臣一,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可是,如果当初林立梅没有看上汤臣一,这世上就不会有她汤九歌。所以,不管怎样,不管林立梅是恨她怨她抛弃了她还是怎样,她都得感谢林立梅把她带到了这个世上。
她得爱林立梅,因为那是她的妈妈。
汤九歌这样想着,坐上了公交车,然后接起了汤臣一的电话。
汤臣一平静地说:“你妈妈生了个妹妹,在市妇幼保健院,你要不要过来?”
不是说才怀孕吗?怎么突然生了个妹妹?
汤九歌反问:“现在?”
汤臣一说:“你妹妹三分钟前出生的。”
汤九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立梅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果汤九歌没记错的话,她的老公应该是叫陈源,她和汤臣一早就一刀两断了,为什么现在是汤臣一通知她林立梅给她生了个妹妹。
这个妹妹,应该是陈源的孩子吧?
只能是陈源的孩子吧?
汤九歌在就近一站下了车,然后打车去了市妇幼保健院。在产房外,她看见了汤臣一。他靠墙站着,落魄得像个乞丐,窘迫得像个劳改犯。
自作自受。他活该。
汤九歌没喊他,直接进了产房。林立梅躺在床上,身边是个小小的婴儿。
小小的。
汤九歌用手比了比,大概只有一只鞋那么大。
林立梅躺在床上,看向小小孩的眼神那么温柔。
曾几何时,汤九歌也见过这样的眼神。也许那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林立梅送她去上学时,她朝着闹着要在楼下玩蹦蹦床。她笨拙地爬上蹦蹦床,和一群小孩挤在一起,小青蛙似的在绷绷床上跳上去落下来。林立梅站在彩色的围栏外看着她,眼神温柔似水,像是融化了正午的烈阳。
妈妈,你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我了。
汤九歌红着眼睛,蹲在床边,不去看林立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只看床上的小小孩,看她茄子花色的脸,看她乌黑的同仁,看她猫抓似的小手。
她好小啊。
她好可爱。
我也是从这么一丁点一点一点的长大的吗?
我们都是这样。
“她是你的妹妹。”林立梅轻声说,“你可以摸摸她。你可以亲亲她。”
汤九歌抬起手,指尖慢慢靠近妹妹的脸时,妹妹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妹妹很有劲,攥得紧紧的,攥了好久。
汤九歌惊喜地看着妹妹,心暖得快要融化掉。
小家伙,你一定要幸福啊。
汤九歌在心里对小小孩说,你一定要幸福,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我只有你这一个小妹妹,老天一定会把我失去的幸福,赏赐给你。
你一定要幸福。
只有你幸福了,妈妈才会幸福。
妹妹出生在金秋十月,多么好的季节。汤九歌小时候常常想,如果她自己能选择出生时间的话,她一定要在秋天出生,不冷不热,可以吃糖炒栗子,可以放风筝,可以秋游,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和小朋友们一起过生日,而不是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冬衣,所在暖气片旁边吹蜡烛,冷得伸不出手来。
林立梅跟她说,她出生那夜下了一场大雪。
因为打不到车,所以汤臣一拖着林立梅的背和林立梅一步一步走着去的医院。刚到医院,林立梅就生了。生汤九歌的时候林立梅难产,昏迷了近七个小时。
林立梅说,她和汤臣一的缘是孽缘,所以汤九歌就是天神降下的惩罚,才会险些要了她的命。
可汤九歌毕竟是她的孩子啊。
在林立梅看清汤臣一的真面目之前,她是爱汤九歌的,可后来,就只有恨了。汤九歌上初一的时候,也是一个雪夜,她把陈源带回家里,把汤九歌赶出了家门。
隆冬大雪天,汤九歌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一栋栋烟盒一样的赫鲁晓夫楼中,顶着一篇无边无际的灰色,看着月亮,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槐北的冬天太冷了。她想找一间温暖的房子,坐在暖气旁边看书,什么书都行。她不想在外面流浪,她想回家。
从那之后汤九歌就一个人住在汤臣一的房子里,靠汤臣一的施舍度日。
她住着汤臣一的房子,花着汤臣一的钱。她衣食无忧。她觉得恶心。
汤九歌知道被别人说“没人要的孩子”是什么滋味,说这种话的人不是外人,就是她的亲戚,她也知道被别人骂“妈妈是小三”是什么滋味,她无法辩解,也无处可逃。
因为懂得这些说不出口的痛苦,所以她希望妹妹不要再经历这些事情,妹妹一定要有父母疼爱,一定要健康自信地长大。
汤九歌在产房一直待到了天黑。她舍不得走。这一走,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和汤臣一的出现会打扰林立梅和陈源的生活。
离开市妇幼保健院,她沿着马路走,路边的小餐馆飘出炒肉的香味。她没什么食欲,扫两眼就走了。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闲置许久的二手书摊前。手机响的时候,她想起楚陈,心里咯噔一声。
她放了楚陈鸽子。
一整天没回消息。
楚陈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问她“你在哪儿?”、“还在路上?”、“你还来吗?”、“看到回个信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汤九歌,你吱一声。别不回消息我害怕……”、“你现在在哪??”……
下面是十几条无人接听的语音通话。
汤九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不知道该怎么回,觉得手机像个烫手的烤红薯。
她一不小心点了一条「未应答」,拨通了语音通话。
对方秒接。
汤九歌刚要解释,就听见楚陈问:“你现在在哪儿?”
汤九歌扫了眼四周,这附近就是个居民区,没有标志的建筑,也没有景区。她只好如实回答:“在路边。”
楚陈说:“给我个位置,我去找你。”
汤九歌低声说:“不用了。”
她现在心情不好,就算楚陈来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把不好的情绪带给他,何必给他徒增烦恼呢?
电话那头,楚陈急了:“汤九歌我等了你整整一天你知道吗?!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要是在来找我的路上出了什么事,你要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汤九歌连忙说:“我没事。”
楚陈的喘气声传过来,震得汤九歌的耳朵酥酥麻麻的。他平复了一下情绪,问:“你回家没?”
汤九歌说:“没。”
“那我过去找你,亲眼看到你没事我就回家。好不好?”
挂了电话,汤九歌给他发了位置。
她坐在长椅上,吹着风,等着楚陈过来。
等着等着,她有点饿了。想到书包里还有几个小饼干,就拉开前面小包的拉锁找。
她一淘,掏出了一个牛皮小钱包,里面装着三千块钱。
林立梅的钱包。
这钱一定是林立梅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塞的。
汤九歌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
楚陈跑过来的时候,本来急得要命,想问汤九歌为什么突然失踪为什么不回消息,可他看见汤九歌捂着脸哭,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蹲在汤九歌面前,轻声问:“你怎么了?”
汤九歌攥着那三千块钱,哽咽地说:“我妈妈在我书包里塞了三千块钱。”
楚陈抓了抓后脑勺,问:“你跟你妈妈闹闹矛盾了?”
汤九歌哭着说:“她要是能跟我闹矛盾就好了。”
楚陈坐在汤九歌身边,俩人之间还能再坐两个人。他不太懂,不说话,就安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够了为止。
汤九歌哭完,擦了擦眼泪。她看见眼前空荡荡的,以为楚陈走了,就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楚陈扑哧一笑,托腮看她,哄小孩似的问:“哭够啦?”
“你还没走啊。”汤九歌觉得有点丢人,把袖子藏在身后,问:“你为什么还不走?”
楚陈说:“你放了我一天鸽子,是不是得补偿我?”
汤九歌点了点头:“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
“我想吃开心果。”楚陈指了指路边一干果铺子,笑嘻嘻地说:“你笑一个,咱们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