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来不及的永远》循循的鲨鱼

11、未寄出的谱

　　寒潮过境的周末，温浔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她没让助理跟着，独自回了趟老城区的旧居。房子是父母留下的，自从她搬去市中心的大平层，这里便常年落着锁，积了薄薄一层灰。

　　推开房门的瞬间，裹挟着旧时光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客厅的沙发罩着防尘布，茶几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的相框，照片里的少女扎着高马尾，笑靥明媚，旁边站着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眉眼清隽，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指宽的距离，青涩又拘谨。

　　温浔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旧书箱上。那是她当年没舍得扔掉的“宝贝”，里面塞满了课本、试卷，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蹲下身，指尖拂去箱盖上的灰尘，慢慢将箱子打开。

　　最上面是一摞泛黄的试卷，翻着翻着，一本黑色的乐谱本从试卷里滑落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温浔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这个本子。是许知珩的。

　　准确来说，是当年她从琴房“偷”来的那本。后来重逢，她本想找机会还给他，却又鬼使神差地留到了现在。本子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卷翘，上面用钢笔写的“许知珩”三个字，却依旧清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利落。

　　她坐在地板上，缓缓翻开乐谱本。

　　前面几页是抄录的肖邦圆舞曲，字迹工整，和他后来的风格如出一辙。翻到中间，却出现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只有密密麻麻的音符，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正是那首他弹了无数遍的无名曲。

　　温浔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音符，像是能触摸到少年时的许知珩。她仿佛看见，某个放学后的黄昏，少年坐在琴房的琴凳上，眉头微蹙，笔尖在谱纸上反复涂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再往后翻，是几页空白的纸，却在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不是许知珩的笔迹，是她的。

　　是她高中时偷偷写下的心事。

　　“今天又去琴房外等他了，他弹了那首无名曲，很好听。”
　　“他好像发现我了，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的心跳得好快。”
　　“毕业快乐，许知珩。祝你前程似锦，也祝我……忘了你。”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晕开了一小块，像是当年写的时候，不小心掉了眼泪。

　　温浔看着那些字，眼眶忽然就热了。原来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忘过。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早就和这本乐谱本缠在一起，刻进了骨血里。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许知珩的私人琴房里，看见他的钢琴上，也放着一本一模一样的乐谱本。原来，他也留着。

　　原来，他们都把少年时的心事，藏在了这本薄薄的本子里。

　　温浔合上书，抱在怀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簌簌作响，屋内却安静得可怕。她忽然很想知道，当年许知珩写下这首无名曲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疯长的野草，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温浔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趴在旧居的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本乐谱本。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屏幕上跳动着“林潇潇”三个字。

　　她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温浔！你跑哪去了？”林潇潇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许知珩的独奏会门票我给你弄到了，今晚七点的，你赶紧过来！”

　　温浔的心跳漏了一拍：“独奏会？”

　　“是啊！他这次的独奏会主题就是‘旧时光’，据说要弹那首无名曲呢！”林潇潇的语气带着几分兴奋，“我跟你说，这次的门票多难抢你知道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两张，你赶紧收拾收拾，我在剧院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温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乐谱本，指尖微微发颤。

　　旧时光。

　　原来，他也没忘。

　　她匆匆收拾了一下，将乐谱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驱车赶往剧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剧院门口人头攒动，粉丝们举着灯牌和鲜花，脸上满是期待。温浔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低调地走到林潇潇身边。

　　“你可算来了！”林潇潇拉着她的手，挤进人群，“快进去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两人找到座位坐下，舞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全场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

　　许知珩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缓缓走上台。他的步伐从容，身姿挺拔，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台下的观众身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温浔的位置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温浔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见他的唇角弯了弯，是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许知珩走到钢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温浔的呼吸就顿住了。

　　是那首无名曲。

　　和记忆里的旋律一模一样，却又带着几分不一样的味道。少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像是一杯陈年的酒，初尝时清淡，回味却带着绵长的苦涩。

　　温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旋律将自己包裹。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盛夏，阳光、蝉鸣、梧桐叶，还有琴房外那个偷偷张望的自己。

　　她想起高中时的雨天，他撑着伞送她回家，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想起毕业那天，她攥着告白信，却终究没敢递给他；想起重逢后的那些日子，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朋友的界限，明明心动，却不敢靠近。

　　琴声渐渐走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寂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许知珩站起身，对着台下鞠躬。他拿起话筒，声音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首曲子，写于我十七岁的夏天。是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全场的观众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温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睁大眼睛，看着舞台上的他，眼眶微微发红。

　　“可惜，这首曲子，最终没能送出去。”许知珩的目光再次落在温浔的身上，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后来我才明白，有些心事，错过了，就只能压在箱底，成为永远的过往。”

　　话音落下，全场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温浔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她看着许知珩的背影，看着他转身走下舞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他真的写过心事。

　　原来，他真的有过心动。

　　只是，他们都错过了。

　　错过了那个可以肆无忌惮说喜欢的年纪，错过了那个可以不顾一切靠近的瞬间。

　　散场后，温浔没有去找许知珩。她独自走出剧院，晚风微凉，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的乐谱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当年写下的那些话，忽然笑了。

　　笑到眼泪掉得更凶。

　　她走到垃圾桶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将乐谱本放了进去。

　　有些心事，既然错过了，就没必要再提起。

　　有些过往，既然压在了箱底，就没必要再翻出来。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的剧院灯火通明，掌声依旧。而她的手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冰冷。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那个十七岁的夏天，那个藏着心事的乐谱本，还有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都将被她永远地，压在记忆的箱底。

　　再也不会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