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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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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雨停了,但洛杉矶的夜晚依然湿润。我开车穿过空旷的街道,前往市中心的古董区。
如果斯特恩真的在寻找什么东西,那些卖旧货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时光古董店”藏在一条小巷深处,招牌几乎被岁月磨损得看不清字迹。推开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店内回荡了很久。
店主是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修理一块怀表。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机器。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手上的工作。
“我们打烊了。”他说,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
我在柜台上放了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我在找托马斯·豪斯。”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动螺丝刀,“托马斯·豪斯死了。1904年就死了。”
“那阿尔伯特·斯特恩呢?”
这次他放下了工具,仔细地打量着我。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是褪色的老照片。
“你是警察?”
“私家侦探。斯特恩死了,他妻子雇我调查。”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店铺深处。
“跟我来。”
我们穿过堆满古董的过道,来到一扇暗门前。门后是个地下室,比斯特恩家的更大,更阴暗。
墙上挂满了钟表,但这些钟表都停止了,指针凝固在各个不同的时刻。
“这些都是死亡时钟。”老人说,“每一个都记录着一个人死去的精确时刻。”
“你是谁?”
“我叫格奥尔格·齐默尔曼。我的祖父是弗朗茨·齐默尔曼,维也纳的钟表匠。就是他制作了那只发条鸟。”
我点了根烟。
故事开始变得有趣了。
“继续说。”
格奥尔格走到一面墙前,上面挂着一幅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有四个人:一个威严的老人,一个年轻男子,和两个美丽的女人。
“这是1904年拍的。我祖父弗朗茨,他的学徒托马斯·豪斯,还有豪斯姐妹——薇薇安和她姐姐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就是斯特恩夫人的曾祖母。”
“那只发条鸟——”
“是托马斯·豪斯设计的。他爱着薇薇安,但薇薇安要嫁给一个奥地利贵族。托马斯疯了,他相信如果能制造出一种装置,让时间循环,他就能永远留住薇薇安。”
老人打开一个保险箱,取出一本褐色的笔记本。
“这是托马斯的日记。你的委托人的丈夫上个月刚从我这里买走了复印件。”
我翻开日记。
字迹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正在逐渐失去理智:
“3月15日:我发现了秘密。时间不是河流,而是一个圆环。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就能让它折叠。”
“3月20日:薇薇安今天穿着蓝色的裙子。她笑的时候,时间就会停止。我要把这一刻永远保存下来。”
“4月1日:发条鸟完成了。每一个齿轮都按照我的计算制作。当它唱歌的时候,时间会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被困在循环里的人会一遍又一遍地经历同一个片段,直到发条耗尽。”
“4月3日:薇薇安失踪了。他们说她私奔了。骗子!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触发了装置,现在被困在4月2日晚上11点到11点03分之间。我能听到她在唱歌,同一首歌,一遍又一遍。”
“4月5日:我找到了进入循环的方法。今晚我就去找她。如果你读到这里,请记住:当发条鸟唱歌时,不要听。捂住耳朵,逃离那个声音。否则你也会被困住。”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托马斯·豪斯怎么死的?”我问。
“4月5日晚上,人们发现他在工作室里,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微笑。医生说是心脏骤停。但我祖父知道真相。托马斯成功了,他进入了时间循环,和薇薇安在一起。只是他的身体留在了外面,像个空壳。”
“那薇薇安呢?”
“从来没有找到她的尸体。”格奥尔格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但每个拥有过那只发条鸟的人都说,在特定的夜晚,他们能听到一个女人在唱歌。很轻,很悲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想起了斯特恩的遗书:“我听到了它的歌声。”
“斯特恩为什么收集那些钟表?”
“他相信托马斯留下了线索,关于如何控制时间循环的线索。每个被困在循环里的人都会留下一个时间印记,表现为一个永远显示错误时间的钟表。斯特恩在寻找所有的受害者,试图找出规律。”
“他找到了吗?”
格奥尔格摇摇头:“如果找到了,他就不会死了。或者说,他就不会选择死亡。”
“选择?”
老人走向一个覆盖着黑布的钟表,掀开布。那是个奇特的装置,有十三个表盘,每个都在以不同的速度转动。
“这是我祖父的遗作。他称之为‘命运编织机’。根据他的理论,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时间线里。大部分时候,这些时间线平行运行。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它们会交叉。发条鸟就是一个交叉点制造器。”
“所以斯特恩是被谋杀的?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人?”
格奥尔格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谁说被困在循环里的人想要出来?也许,对某些人来说,永恒地重复某个完美的瞬间,比继续活在这个腐朽的世界里更好。”
我离开古董店时,已经是凌晨两点。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警笛声。
我点了根烟,站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思考着这个越来越疯狂的案子。
如果格奥尔格说的是真的,那斯特恩不是被杀,而是被诱惑。被一首歌,一个永恒的瞬间所诱惑。
但谁启动了发条鸟?为什么是现在?
我的电话响了。
是维罗妮卡。
“马洛先生,”她的声音在颤抖,“能请你马上过来吗?出事了。”
“什么事?”
“我刚刚听到了。那首歌。发条鸟又在唱歌了。”
【四】
我赶到斯特恩宅邸时,所有的灯都亮着。
维罗妮卡站在门廊下,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但杯子在颤抖,琥珀色的液体洒了一些在她的黑裙子上。
“在书房里。”她说,“我不敢上去。”
我快步上楼。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机械音乐声。很轻柔,像是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像是记忆深处母亲的摇篮曲。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发条鸟。
它在唱歌。黄铜的翅膀轻微地扇动,红宝石的眼睛闪烁着活物般的光芒。底座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音乐就重复一次。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节奏,像是时间的回声。
我走进房间,仔细观察。发条钥匙并没有被转动的痕迹。
按理说,一个二十年没有工作的机械装置不可能自己启动。
除非——
“你碰过它吗?”我问维罗妮卡。
“没有。我今晚只是路过书房,听到声音就……”她停顿了,“等等,今天下午有个人来过。说是阿尔伯特的朋友,来取一些私人物品。”
“什么样的人?”
“很老,穿着过时的西装。他说他叫……让我想想……亨利·卡文迪什。”
这个名字让我脊背发凉。我在地下室的钟表上见过这个名字。
如果我的推理正确,亨利·卡文迪什应该在1925年就死了。
发条鸟突然停止了歌唱。房间里陷入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天花板上传来。
“楼上是什么?”我问。
“阁楼。但那里已经二十年没人上去过了。”
脚步声更清晰了。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他们在踱步,转圈,像是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
我拔出手枪:“待在这里。”
阁楼的入口在走廊尽头。梯子很窄,布满灰尘。我爬上去,推开活板门。
阁楼里点着蜡烛。几十根蜡烛,排成一个圆圈。而在圆圈中央,七个人站成一圈,手拉着手,缓慢地顺时针移动。
他们都穿着不同年代的服装:有爱德华时期的长裙,有二十年代的燕尾服,有五十年代的套装。
他们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模糊不清,像是老照片叠加在一起。但我认出了其中一个——照片上的薇薇安·豪斯。
她看起来还是二十岁的样子,一百二十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在微笑,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唱着什么。
但我听不到声音。
“欢迎,马洛先生。”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代服装的老人。他的脸我也见过,在格奥尔格的照片里——托马斯·豪斯。
“这不可能。”我说,手指扣在扳机上。
“在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托马斯说,“这里是时间停滞的地方,过去、现在、未来在这里交汇。我们都是被发条鸟选中的人。”
“选中?”
“每一个听到它真正歌声的人都会被标记。死亡对我们来说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开始。我们存在于时间的缝隙中,永远重复着最美好的那个瞬间。”
我看向那些转圈的人。
他们的动作完全同步,像是同一个机械装置的不同部分。
“斯特恩也是你们的一员?”
“他本可以是。但他害怕了。他选择了□□的死亡,而不是永恒的循环。懦夫。”托马斯的声音里充满轻蔑。
“所以你们杀了他?”
“不。”薇薇安突然说话了,她的声音就像我在电话里听到的那样,机械而遥远,“我们给了他选择。他选择了离开。但他的妻子……她有潜质。她的血液里流淌着伊丽莎白的血。她能听到歌声。”
我突然明白了。
维罗妮卡。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关于斯特恩的死亡。这是关于维罗妮卡。
“你们想要她加入你们。”
“时间循环需要新的能量。”托马斯说,“每一个新加入的灵魂都会让循环更稳定。而豪斯家族的血脉特别强大。伊丽莎白逃脱了,但她的后代……”
我转身就跑。
但太晚了。
维罗妮卡站在梯子下面,手里拿着发条鸟。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嘴唇在无声地动着,似乎在跟着某种听不见的旋律。
“维罗妮卡!”我喊道。
她抬起头,对我微笑。
那不是她的笑容。那是薇薇安的笑容,穿越了一百二十年的时光,印在了她后代的脸上。
“时间到了。”她说,然后转动了发条钥匙。
音乐响起。这次不是轻柔的摇篮曲,而是疯狂的华尔兹。
整个房子都在震动,墙壁开始扭曲,像是某种巨大的钟表内部。我感到时间在我周围弯曲,过去和未来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看到了斯特恩死亡的那一夜。
他坐在书桌前,听着发条鸟的歌声。泪水从他脸上滑落。他拿起笔,写下遗书,然后服下了毒药。
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爱。他知道如果他加入循环,维罗妮卡也会被拉进来。
所以他选择了真正的死亡,试图切断链条。
但他失败了。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我用尽全力扑向维罗妮卡,试图夺下发条鸟。我们扭打在一起,摔倒在地。发条鸟飞出去,撞在墙上。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然后——
寂静。
绝对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