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
-
【一】
洛杉矶的雨季来得早了些。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像是某种摩斯电码,传递着这座城市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桌上的威士忌已经见底,烟灰缸里堆满了骆驼牌的尸体。
电话响了三次,我没接。第四次响起时,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马洛探长?”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
“私家侦探,”我纠正道,“探长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女人说。她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质感,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音乐盒,那种上了发条就会响起的机械音乐。
半小时后,她坐在我对面。黑色的连衣裙,黑色的手套,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只有嘴唇是红的,红得像是刚刚品尝过鲜血。
她叫维罗妮卡·斯特恩,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在这座城市里,名字就像雨水一样廉价。
“我丈夫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奇特的戒指,上面雕刻着一只鸟。
“节哀。”我点了根烟,“警察怎么说?”
“他们说是自杀。”她停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不是。”
每个来找私家侦探的寡妇都会这么说。
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我坐直了身子。
“他死的时候,房间里有一只发条鸟在唱歌。那只鸟已经二十年没有响过了。”
雨更大了。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像是这座城市正在融化。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在某个瞬间,我觉得我们都是某个巨大机械装置中的齿轮,被看不见的手上着发条,按照预定的轨迹运转。
“告诉我关于那只鸟的事。”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
那是个漫长的故事,关于一个钟表匠,一只永远唱着同一首歌的发条鸟,以及一个困在时间循环里的诅咒。
我听着,烟灰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像是时间的残骸。
【二】
斯特恩的豪宅坐落在贝弗利山的深处,被高大的棕榈树和铁栅栏包围着,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堡垒。
管家领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墙上挂满了油画,每一幅都描绘着鸟。各种各样的鸟,在飞翔,在歌唱,在死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我看到了死亡现场。阿尔伯特·斯特恩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粉笔线还在,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人形。书桌上散落着文件,墨水瓶打翻了,黑色的液体凝固成奇异的图案。
而在房间的角落,一个玻璃罩子里,立着那只发条鸟。
它比我想象的要小,黄铜制成,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鸟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我走近了些,看到底座上刻着一行拉丁文:“Tempus Fugit, Mors Manet”——时光飞逝,死亡永存。
“它是我曾祖父制作的。”维罗妮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有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他是维也纳最好的钟表匠。1904年,他为奥地利皇室制作了这只鸟。”
我转动着底座上的发条钥匙,很紧,像是有人刚刚上过发条。
“你说它二十年没响过了?”
“是的。我丈夫试过无数次,请过最好的钟表匠来修理,都没用。直到他死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
“十点整,我在楼下听到音乐声。很轻,很悲伤的曲子。我认出那是发条鸟的声音,急忙跑上来。门从里面锁着,我叫管家撬开门,看到阿尔伯特倒在地上,而那只鸟还在唱歌。唱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突然停了,再也没有响过。”
我检查了门锁,窗户,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房间是密封的,没有其他人进出的痕迹。
书桌上有一封遗书,笔迹潦草:“我听到了它的歌声。时间到了。原谅我。”
看起来确实像自杀。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在这座城市混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当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时,真相往往藏在相反的方向。
“你丈夫最近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我问。
“他开始收集钟表。”维罗妮卡说,“疯狂地收集。整个地下室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钟表。他说他在寻找什么东西,但不肯告诉我是什么。”
“带我去看看。”
地下室的门很重,像是银行金库的门。
推开的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上千个钟表占据了整个空间。挂钟、座钟、怀表、腕表,甚至还有巨大的落地钟。它们都在走动,指针以各自的节奏转动着,发出此起彼伏的滴答声。但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两个钟表显示相同的时间。
“他说这是为了寻找失落的时间。”维罗妮卡的声音在滴答声中显得很远,“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走向最近的一个落地钟。
钟面上除了时针分针,还有第三根指针,缓慢地逆时针转动。
钟面下方刻着一个名字:托马斯·豪斯。
“托马斯·豪斯是谁?”
维罗妮卡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个名字最近经常出现在阿尔伯特的笔记里。”
我继续检查其他钟表。
每一个都刻着不同的名字:玛丽·卡朋特、乔治·莱恩、苏珊·米勒……像是某种诡异的墓碑。
然后我发现了它。
在最角落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怀表,表面已经氧化成墨绿色。
我打开表盖,看到里面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世纪初的服装,微笑着。而在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致我永远的爱,愿时间为我们停留。——你的薇薇安”
“薇薇安·豪斯。”维罗妮卡突然说,“我想起来了。她是我曾祖母的妹妹。1904年,就在那只发条鸟制作完成后不久,她失踪了。”
滴答声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我感觉到某种模式,某种隐藏在这些混乱的节奏中的规律。这些钟表不只是在记录时间,它们在倒数。倒数什么?我还不知道。
但我有种预感——当所有的指针指向同一个时刻,某件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