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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不羡霜白只羡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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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白想起那些在染坊的日子,虽笨拙忙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安稳。
那时他不用权衡利弊,不用伪装锋芒,只需陪着她,学着做那些平凡的小事,便觉得满心欢喜。“娖娖,我从未忘记对你的承诺,”萧白的声音愈发坚定,“我说过要做唯一的萧白,不是一时兴起,是真心想陪着你。”
“只是我身不由己,父皇驾崩,朝堂动荡,我必须先稳住大局,才能护你周全。”
“给我一点时间,我必然会兑现承诺。”
晚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清心铃轻轻晃动,叮铃一声脆响,温柔得像是在回应。
萧白看着叶羡眼底的松动,缓缓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停住,生怕惊扰了她。
“我知道,你怕再次失望,怕我被皇权裹挟,忘了初心。”他语气诚恳,“我不敢保证往后事事都如你所愿,也不敢说能彻底抛开帝王的身份,可我能保证,无论身处何种位置,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海棠玉佩,玉佩质地温润,上面的海棠纹与清心铃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我让匠人照着你清心铃上的纹样刻的,”萧白将玉佩递到她面前,“我记不起余一白的过往,可我想陪着你,创造属于萧白和叶羡的日子。不用你刻意回忆从前,不用你勉强自己靠近深宫,我会尽我所能,平衡皇权与你,让你依旧能守着这染坊的烟火气。”
叶羡望着那枚海棠玉佩,又看向萧白眼底的真挚,心头的坚冰消融。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玉佩,指尖与他的指尖轻轻相触,一温一凉,却格外契合。
“我信你。”叶羡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浅释然的笑,“但我不想入宫,我想守着这染坊。”
萧白闻言,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好,都听你的。我不会逼你入宫,往后我会常来看你,哪怕只是深夜片刻,哪怕只是陪你坐一会儿,我也心甘情愿。”
月光洒满庭院,将两人的身影紧紧叠在一起。
萧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陪她坐在石凳上,像从前在染坊时那样,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帝王与百姓的隔阂,只有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在烟火气里享受着这短暂的安稳。
叶羡握着手中的海棠玉佩,腰间的清心铃偶尔轻响,心头满是平静与暖意。
天快亮时,萧白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他轻轻拥抱了叶羡一下,动作轻柔,带着珍惜。
“我该走了,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来看你。”
“好。”
……
叶羡原以为萧白的“再来看你”不过是帝王一时的许诺,毕竟朝堂政务缠身,他纵有心意,也难有闲暇。
可没过几日,染坊隔壁的宅院便传来了动静。
起初是伙计们议论,说隔壁闲置的宅院被人高价买下,连日来工匠们忙着修缮,却个个噤声,行事低调得反常。
叶羡心头微动,却未多猜。
直到三日后的傍晚,她打烊时撞见萧白穿着黛色常服,站在隔壁宅院的门口,正指挥宫人搬置简单的陈设,眉眼间带着几分雀跃,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少年。
“你……”叶羡脚步顿住,眼底满是讶异。
萧白闻声回头,见是她,立刻遣退宫人,快步走到她面前:“我让人把这里收拾了一下,往后我便住这儿。既能处理部分公务,又能常来见你,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偷偷摸摸了。”
叶羡转头望向那座宅院,与染坊只一墙之隔,院门对着染坊的侧门,往后只需推开一扇门,便能相见。
她心头一暖,却又忍不住嗔怪:“你是帝王,住这市井小院,传出去总归不妥。”
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人盼着他出点差错,他这样贸然搬到市井之中,无疑是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流言蜚语定会接踵而至。
“不妥便不妥。”萧白毫不在意,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轻柔。
“比起帝王的体面,我更想守着你。这里离染坊近,我处理完公务,便能来帮你分拣布料、折叠成衣,就像从前那样。”
他说着,目光落在染坊门口堆叠的布料上,眼底满是期待,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
自那日后,萧白便开启了半朝堂半市井的日子。
每日清晨,他会先在别院处理加急奏折,待朝臣们的奏章送达前,便悄悄溜进染坊,帮叶羡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依旧是笨手笨脚,分拣布料时偶尔会弄混颜色,折叠成衣时领口总也折不平整,可比起从前,却熟练了不少。
“娖娖你看,我这次折得不错吧?” 萧白拿着一件折好的月白色襦裙,一脸邀功地走到叶羡面前。
叶羡接过襦裙,看着那还算整齐的领口,忍不住笑了:“嗯,进步很大。”
萧白得了夸奖,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又去忙活别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染坊里的伙计们一开始还很拘谨,见到萧白便手足无措,后来渐渐习惯了,也敢和他说几句话了。
他们发现,这位公子虽然身份尊贵,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待人温和,干活也很卖力,偶尔还会和他们开玩笑,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君一样。
有一次,萧白正在染坊帮着记账,宫中太监突然寻来,捧着一堆奏折站在染坊门口,神色窘迫。他实在没想到,九五之尊的帝王,竟会蹲在市井染坊里,拿着毛笔在账本上涂涂画画,鼻尖还沾着一点染料。
萧白见状,也不慌乱,只是嘱咐太监将奏折送到别院,又转头对叶羡笑道:“等我处理完公务,回来帮你染那块海棠色的布料。”
叶羡看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写满歪扭字迹的账本,心头满是暖意。
她取来之前御赐的西域紫草,按照调配比例研磨、兑水,试着染出那抹心心念念的海棠色。
萧白处理完公务回来时,恰好撞见她站在染缸前,正弯腰查看布料的上色情况,阳光落在她发顶,周身笼着淡淡的染料清香,岁月静好得让他移不开眼。
“我来帮你。”萧白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木杆,小心翼翼地搅动染缸里的布料。
两人并肩站在染缸前,没有过多言语,只有布料翻动的轻响,还有腰间清心铃偶尔漾出的脆音。萧白看着染缸里渐渐晕开的海棠色,轻声说:“等染好了,我让人做件海棠纹的衣料给你,和你那枚铃、那块玉佩正好相配。”
叶羡点点头,嘴角噙着笑意。
她知道,萧白终究无法完全抛开帝王的身份,每日还是要处理繁杂的政务,还是要应对朝堂的尔虞我诈,可他总会尽己所能,把最多的温柔留给她。
他会在深夜处理完奏折后,悄悄溜进染坊,陪她坐在院中看月亮;会在朝臣非议他“沉迷市井”时,坦然道“朕的心意,岂容他人置喙”;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却从不强求她改变现有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街坊邻里也渐渐习惯了这位特殊的邻居。
没人再刻意提及他的帝王身份,只当他是叶羡的良人,是那个会在染坊帮忙、待人温和的萧白。
……
秋意渐浓时,染坊的海棠色布料终于染成最后一批。
叶羡将布料铺开在院中石桌上,阳光洒过,色泽与清心铃上的花瓣别无二致,萧白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抚过布料纹路,眼底满是笑意。
自他在染坊隔壁安了别院,转眼已过一载,朝堂早已在他打理下井然有序,非议他“弃朝堂、耽市井”的声音,也早已被他用实打实的政绩压下。
暮色卷着微凉晚风漫来,萧白牵起叶羡的手,沿着染坊门前的青石板街巷缓步而行。
街边挂起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在地面投下细碎光斑,将两人相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缠缠绕绕。
行至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萧白忽然驻足,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盒中是一枚海棠纹发簪,簪头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去年许诺给你的,今日才做好。”他轻声道,抬手替她绾起鬓边碎发,将发簪稳稳插在她发间。
叶羡抬手抚过发簪,忽然想起轮回过往。
青藤小院的少年,宫门诀别的遗憾,还有那些跨越岁月的等待。
她曾捧着那枚清心铃纠结半生,怕心头执念终究成空,怕重逢时物是人非徒留失望。
可此刻望着身侧眉眼温柔的人,才懂所有的煎熬与等待,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萧白或许记不起余一白的过往,却用萧白的方式,弥补了所有遗憾。
“萧白,”叶羡轻声唤他,眼底满是温柔,“我终于守住了你。”
萧白握紧她的手,望向染坊方向的灯火,那里有布料的清香,有伙计的笑语,有他卸下所有锋芒后的安稳。
“是我们,守住了彼此。”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腰间的铃铛再次轻响,与街巷的晚风交织成曲。
又过数年,染坊的海棠色布料声名远播,从市井街巷传到宫墙之内,成了京城中人皆追捧的色泽。
别院中也早已种满了海棠花与雨前茶,春时海棠满枝,夏时茶影婆娑。
每到海棠盛放的时节,萧白便会暂且放下朝堂政务,陪着叶羡坐在花下。
煮一壶雨前新茶,看她执针引线、浸布染色,听清心铃随晚风轻摇,任落英铺满石桌与肩头。
年复一年,海棠花开了又落。
而这藏在深宫与市井之间的相守,没有波澜壮阔,却成了世间最动人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