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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也在吃这种药 叶羡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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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羡没想到,余一白让她自己查,竟真的半点援手都不给,连日里在府中撞见,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转身便走,吝啬得连半个字的提点都没有。
她只得耐着性子,借着各种由头,旁敲侧击地向府里的下人打听。
可那些下人要么是得了李氏的嘱咐,三缄其口,只拿些“不知晓”“记不清”的话搪塞;
要么是听信了府里“大少夫人是克星,克死了大公子”的流言,见了她就像见了瘟神,慌慌张张地躲开,连衣角都不肯让她碰一下。
余府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被困在其中,四处碰壁,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抓不住。
叶羡靠着廊柱,望着庭院里落得满地的樟树叶,忍不住轻轻叹气。
原以为重活一世,总能攥住几分胜算,怎料还是这般步履维艰。
当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正愁眉不展时,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夫人……”
叶羡回头,见是余一墨生前的贴身小厮砚书。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攥着个油纸包,低着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
“砚书?”叶羡连忙上前一步,“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砚书往左右瞧了瞧,确认四下无人,才凑近叶羡,将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道:“这是公子前些日子让小的去城南药铺抓的药,他说……他说这药不能让夫人和侯爷知道……”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管事的吆喝声,砚书脸色一白,朝叶羡拱了拱手,匆匆道了句“少夫人保重”,便一溜烟跑了。
“等等,你说清楚……”叶羡攥着那油纸包,纸包上传来淡淡的药香,此刻似有千斤重。
药香混着初春的凉意,让叶羡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回到自己的院落,叶羡关紧房门,才从袖中取出那油纸包。
她将纸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里面是浅褐色的药末,质地细腻,凑近闻了闻,除了之前感受到的清苦药香,再无其他异样。
可砚书那惶恐的神情,余一墨“不让夫人和侯爷知晓”的嘱咐,都让这包看似寻常的药末变得不简单。
这一夜,叶羡彻底没睡好。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余一白的身世和余一墨的死因,越想越觉得这两件事必定有关联。
而要查清真相,来来去去都绕不开余一白这个关键人物。
她在余府一没根基,二没人脉,孤立无援,思来想去,除了求助余一白,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于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叶羡就守在了余一白的青藤小院外。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余一白穿着长衫,刚晨练完,额角带着薄汗,见院外杵着个身影,眉梢微挑:“叶姑娘倒是勤勉,这时候不去守灵,反倒来堵我的门。”
叶羡立刻凑上去,完全没接他的话茬,语速飞快地说:“小白,我想过了,查真相这事单打独斗不行,我们得配合。“
“小白”二字入耳,余一白嘴角忍不住狠狠一抽。
那边叶羡已经自顾自地细细分析起来:“你看啊,你熟悉府里的人和事,我呢,虽然刚来没多久,但我细心啊,能发现你忽略的小细节。而且昨天你也看到了,父亲母亲明显偏心余一锦,咱们俩都是被边缘化的,不抱团取暖迟早被人当替罪羊。”
她一口气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我知道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别装了,你昨天在灵堂说的‘他们’,是不是跟夫君的死有关?还有你到底是不是余家的人啊?余一锦那话到底是童言无忌还是有人故意教的?”
余一白被她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揉了揉,语气凉飕飕的:“叶姑娘,你这嘴是装了连弩吗?一大早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这不是着急吗”叶羡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跟在他身后往院里走,“你就直接说,合不合作?给个准话。”
余一白走到廊下坐下,腰间的铜铃便随着动作轻轻垂落,那朵单瓣海棠贴在素色长衫上,一深一浅的色调对比,更显铃身的古朴。
侍女端来雨前茶,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她:“合作可以,但规矩得听我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一一细数:“第一,不该问的别问;第二,不该说的别说;第三,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更不能像昨天那样,动不动就拉人衣袖,成何体统。”
“没问题!”叶羡一口答应,随即又忍不住追问,“小白,那咱们现在先查什么?砚书……”
“第四,不许叫我小白。”余一白打断他。
叶羡连连点头:“好的小……余二公子,昨天砚书给了我一包药,神秘兮兮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叶羡拿出油纸包,放到余一白面前的桌上。
余一白垂眸瞥了一眼那皱巴巴的油纸,伸手拿起,指尖捏着纸包边缘,凑到鼻尖细细嗅了嗅。
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骤然凝住,眉峰微蹙,脸色悄然变了几分。
“怎么样?这里面的药有什么问题吗?”叶羡见他神色不对,追问道。
她昨夜对着这包药琢磨了半宿,只觉得砚书递药时的神情太过古怪,却丝毫看不出这药的端倪。
余一白却没直接回答,将油纸包攥在手里,起身就往院门外走。脚步比先前快了几分。
“诶!你等等!”叶羡见状连忙跟上,快步追在他身后,满脸不解地问道,“你都没打开看里面的药末,就闻了闻,就能断定是什么药了?”
余一白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举着手中的油纸包,垂眸看向追得气喘吁吁的叶羡:“你可知这里面是什么药?”
叶羡被问得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我当然不知道,要是知道,还来问你做什么?砚书只说这药有用,却没说清是做什么用的。”
“滋阴补阳的方子。”余一白言简意赅地回道,目光却紧紧盯着叶羡,观察着她的反应。
“哦……滋阴补阳啊。”叶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冒出个直白的问题,“所以这是给男子补气血用的?那小白,你平日里也吃这种药吗?不然怎么会对这药那么熟悉,闻一闻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余一白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跳。
他实在懒得跟叶羡掰扯这些旁枝末节,只冷冷瞥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走:“别多话,继续去灵堂守着。”
叶羡虽还有满肚子疑问,但见他神色严肃,也不敢再胡言乱语,连忙快步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往灵堂方向走去。
余一白的思绪早已飘远。
方才一闻,他便辨出了其中几味主药。
当归、黄芪、枸杞,都是常见的滋阴补阳、益气养血的药材,可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异香。
那是锁阳的味道。
锁阳明面上是壮阳的辅药,性温味甘,寻常补方里偶有添加,并不起眼。
可他曾在余一墨的一本藏书中见过记载,锁阳若与熟地、麦冬、知母这几味药材按特定比例搭配,便能化温燥为滋阴,成为解“寒凝血瘀”之毒的关键药引。
而余一墨死前的症状,畏寒、肢冷、面色苍白、脉象沉滞无力,分明就是寒凝血瘀之毒深入肌理的迹象。
余一白的眼神愈发沉凝。
砚书是余一墨的贴身小厮,必然知晓余一墨的身体状况,他递出这包药,绝非偶然。
要么是余一墨早已察觉自己中了毒,暗中让砚书寻药解毒,要么,就是砚书受人指使,用这包看似补药的方子,掩盖解毒的真相。
甚至……借着补药的名头,行更深的谋害之事。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包药都是查清余一墨死因的关键。他必须尽快去药铺验证自己的猜想,看看这方子的完整配伍究竟是什么,尤其是那锁阳的用量,是否真如他所想,是为了解寒凝血瘀之毒。
……
叶羡猜不透余一白的打算,只能照旧每日守在灵堂,替余一墨尽最后一点情分。
她跪坐在蒲团上,膝盖被硬邦邦的地面硌得发疼,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懊恼之意翻涌上来,她暗自怨怼自己,从前在娘家时只顾着养尊处优,半点有用的本事都没学着。
如今嫁入侯府,夫君猝然离世,自己成了孤苦无依的寡妇,只能仰人鼻息,连查个真相都要依附他人,活得这般被动。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胸口的郁气稍稍舒缓,正攒着劲儿要再叹一声,身旁却忽然传来另一道轻浅的叹息。
叶羡转头一看,是余桓。
与那日跟着徐姨娘一同来祭拜时的拘谨不同,此刻的余桓褪去了所有客套,脸上尽是不加掩饰的哀婉,眼底还泛着红。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火盆边,从一旁的竹篮里抽出几张冥纸,一张一张慢慢放进火里。
他嘴唇翕动,像是在对着火光小声说着什么。
叶羡凝神细听,才断断续续听见“阿兄”“对不起”的字眼。
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心中积了太多悲痛,余桓说着说着,肩膀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哭得越来越凶,却又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模样瞧着格外可怜。
叶羡见状,终是不忍,轻声开口劝慰:“小桓,节哀。”
余桓闻言,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头看向叶羡。
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神色却渐渐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嫂嫂,你喜欢阿兄吗?”他忽然开口,问了个毫无预兆的问题,语气认真得有些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