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霜白》酉时星

58、萧郎原是小狸奴 叶羡独自站

　　叶羡独自站在染坊后院。
　　她抬手将腰间的清心铃解下，捧在掌心，指尖一遍遍轻抚铃身的五片海棠花瓣，每一片都完好无损。
　　“执念不消，轮回不止。”叶羡轻声呢喃。
　　她伸手，指尖悬在其中一片海棠花瓣上，微微用力，似是想摘下一片。
　　若花瓣少了一片，是不是执念就会淡一分？若能重来一次，若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血海深仇，她会见到怎样的余一白？
　　可指尖终究没有落下。
　　她缓缓收回手，将清心铃重新捧在掌心。
　　她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摘去花瓣又如何？改变得了铃的模样，改不了刻在灵魂里的牵挂。
　　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他换了什么身份，是余一白，是萧白，或是其他身份，他终究不是原来的他了。
　　叶羡将清心铃重新系回腰间，铃身轻晃，叮铃一声清响。
　　还是活在当下吧。
　　……
　　萧白的伤口已无大碍，却没急着回东宫。
　　他推开客房的门，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少女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清心铃，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光，静谧得像从旧梦里走出来的人。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沉默良久，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叶羡早已察觉他的目光，却没有先开口。
　　过往的纠葛、轮回的执念、近日的拉扯，都堵在心头，让她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
　　院中只剩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还有她腰间清心铃偶尔漾出的脆音，叮咚、叮咚。
　　“其实，我一直怕。”叶羡的声音很轻，被晚风裹着，“怕你和小白太像，又怕你一点都不像。怕我守着的执念，到最后只是一场空。”
　　萧白上前一步，与她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
　　他没有再刻意示弱，也没有摆出太子的姿态，只是平视着她，语气坦诚：“我记不得余一白是谁，也记不起那些青藤小院、桂花糕的过往，更记不起你说的，宫门处的诀别。”
　　“但我知道，从第一次在染坊见到你，看到你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我是太子，自小便被教导要权衡利弊、不择手段，要把东宫之位、朝堂权柄看得比一切都重。娶李汀兰是算计，除李家是必然，我以为这就是成大事者该守的规矩，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比权位更重要。”
　　叶羡抬眸，此刻的萧白干净得纯粹，眼里没有太子的凌厉与算计，只有全然的坦诚。
　　“那日东宫别院，我对你说那些狠话，是怕你看不起我这般凉薄。”萧白的声音渐渐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我怕你心里只有那个最好的人，而我，只是个满手算计、伤你至深的陌生人。”
　　“我没有看不起你。”叶羡轻轻摇头，“我只是……怕了失去，我不敢再赌。”
　　“不赌。”萧白立刻接话，语气坚定，“我不逼你立刻接受我，也不奢求你忘了余一白，忘了那些过往。”
　　他往前又挪了半步，目光真挚地望着她，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往后，我就做萧白，做唯一的萧白。不用你刻意回忆从前，不用你拿我和他比较，只愿你信我此刻的心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着你。”
　　这不是余一白的承诺，而是萧白的心意。
　　没有轮回的牵绊，没有身份的裹挟，只有纯粹的期待，期待她能放下防备，重新认识一个只想对她好的萧白。
　　清心铃又轻轻响了一声，叮咚，清脆而温柔，像是在回应这份跨越了记忆与岁月的心意。
　　叶羡望着他眼底的真挚，望着这个愿意为她卸下太子锋芒的人，心头的坚冰彻底消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那不是强装的平静，不是妥协的释然，而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真正轻松的笑意。
　　“好。”她轻声说，“那我就试着，认识一下萧白。”
　　……
　　萧白回了东宫，却又没回东宫。
　　晌午，叶羡又在染坊看到了他。
　　他褪去了太子常穿的锦袍，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粗布长衫，腰间没了玉佩，只随意系了根布带，长发简单束起，少了几分朝堂的凌厉，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叶羡端着水盆从后院出来，见他这副装扮，疑惑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东宫待腻了？”
　　萧白试探道：“我想留下来帮忙。”
　　叶羡看着他眼底的期待，终究是没拒绝，将水盆往石桌上一放：“染坊的活又脏又累，不比东宫安逸，你怕是吃不消。”话虽这么说，却还是转身拿了副粗布手套递给他，“先从清点布料开始吧，别弄混了颜色和规格。”
　　萧白连忙接过手套戴上，蹲在布料堆前认真忙活起来。
　　可他自幼养尊处优，哪里碰过这些粗布绸缎。
　　不过半个时辰，便乱了阵脚。
　　把靛蓝与藏青的布料归为一类，将裁好的成衣与未染的坯布混在一起，连账本都翻得颠三倒四，指尖还沾了不少灰尘。
　　“萧公子，这靛蓝是要送往后街布庄的，藏青是张记的订单，可不能混。”伙计实在看不下去，小声提醒道。
　　萧白连忙分拣开来，指尖笨拙地扒拉着布料，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模样竟有些窘迫。
　　叶羡端着茶水走过来，见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将茶杯递给他：“歇会儿吧，急不来。你从未做过这些，出错也正常。”
　　萧白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水，看着她熟练地将混放的布料分门别类，动作利落又从容，眼底满是赞叹。
　　午后，染缸需要换水加料，伙计们忙着抬水，萧白也想搭把手。
　　他学着伙计的样子，伸手去抬水桶，可刚一用力，后肩的伤口便传来一阵牵扯的疼，手一松，水桶晃了晃，大半桶水都泼在了自己身上，粗布长衫瞬间湿透，贴在身上，模样十分狼狈。
　　“你慢点！伤口还没好全，别逞强。”叶羡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肩，“是不是又疼了？我去拿干净衣服给你换，再重新上点药。”
　　萧白任由她扶着走进客房，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头一暖。
　　从前在东宫，所有人都对他恭敬有加，凡事都替他安排妥当，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嗔怪他，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他。
　　他忽然觉得，这般烟火气的狼狈，比东宫的锦衣玉食更让人安心。
　　换好衣服，叶羡拿着药瓶过来，重新为他检查伤口。
　　萧白乖乖坐着，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
　　“幸好没裂开，只是扯到了筋。”叶羡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往后别再干重活了，就在一旁看着便好。”
　　萧白点点头，却没真的闲着。
　　接下来几日，他不再逞强干重活，转而学着分拣线头、折叠成衣、记账本。
　　恰逢陆时来染坊对账，撞见萧白蹲在地上，正跟着伙计学怎么分辨染料的成色，鼻尖沾了点靛蓝的颜料。
　　陆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悄声对叶羡道：“叶姑娘，萧公子他，吃错药了？”
　　叶羡正靠在柜台边，看着萧白认真的模样，被陆时这话一逗，忍不住笑出声来：“可不是嘛。”
　　她的笑声虽轻，却还是被萧白听见了。
　　萧白抬头，视线落在陆时身上，下意识抬手想打招呼，却忘了指尖还沾着染料，一抬手便蹭到了脸颊，又添了几道靛蓝印记，模样愈发滑稽。
　　“怎么了？”萧白疑惑地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全然不知自己的脸上已花了妆。
　　伙计在一旁忍着笑，小声提醒：“萧公子，您脸上沾了颜料。”
　　萧白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蹭到一片湿润的染料，低头一看，指尖满是靛蓝，才知自己闹了笑话。
　　他有些窘迫地站起身，下意识想摆出平日的姿态，却想起自己此刻只是萧白，又硬生生压下那份凌厉。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方才太认真，倒没注意。”
　　陆时看着他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讶异渐渐散去。
　　他走上前，将账本放在柜台上，故意调侃道：“萧公子，倒是难得见您这般接地气。这染料分辨之术，学得如何了？”
　　萧白闻言，也不恼，反而认真地说道：“刚入门，还需多学几日。从前只知布料有优劣，却不知染料的成色竟有这么多讲究，难怪叶姑娘染出的虹彩布这般特别。”
　　叶羡瞧着他脸上斑驳的靛蓝印记，终究是忍无可忍，转身从柜台下拿了块干净的帕子，走上前，抬手轻轻为他擦拭脸颊。
　　“别光顾着说话，都成狸小狸奴了。”
　　她的指尖轻柔，带着淡淡的香气，擦过他鼻尖时，萧白浑身一僵，连眼神都变得有些呆滞，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弄。
　　“好了。”叶羡收回手，将沾了染料的帕子放在一旁，看着他干净的脸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萧白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
　　他转头看向陆时：“陆公子今日来，是对账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陆时抬眼，笑着摆手：“不必劳烦萧公子，我与叶姑娘对账便可。您还是继续跟着伙计学辨染料，别耽误了您的功课。”
　　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萧白也不介意，反而真的转身回到伙计身边，继续认真请教。
　　傍晚时分，染坊打烊，伙计们都走了，院中只剩叶羡和萧白。
　　叶羡坐在石凳上，看着萧白笨拙地收拾着散落的布料，月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今日累不累？”叶羡问道。
　　萧白放下布料，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满足：“不累，比在东宫处理公务有意思多了。”
　　叶羡抬眼看向他。萧白的脸上还带着未擦干净的颜料痕迹，眼神却格外真挚。
　　她忽然觉得，不用刻意回忆余一白，不用执着于过往的执念，就这样陪着萧白，在这染坊的烟火气里，慢慢走下去，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