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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余一白到底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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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风轻云淡,黄道吉日,宜嫁娶。
东宫大喜,太子萧白迎娶吏部尚书嫡女李汀兰,十里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东宫绵延至吏部尚书府,红绸漫天,锣鼓喧天,惹得满城百姓驻足观望。
尚书府更是备下十里红妆,箱笼玉器堆积如山,送嫡女李汀兰出嫁,气派一时无两。
送嫁队伍恰好行经锦绣染坊门前,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聒噪得让人心烦。
叶羡站在门内看了一眼那片刺目的红,索性吩咐伙计关了门,给染坊全员放了一日假。
院中只剩她一人,她坐在石凳上,指尖一遍遍摩挲腰间清心铃。
或许,这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他是太子,她是布衣,本就云泥之别,他娶名门嫡女,安稳立足东宫,总好过上一世那般血债缠身、不得善终。
叶羡抬手拍了拍脸颊,逼着自己扯出笑意,决定把那份跨越轮回的执念、求而不得的遗憾,深深藏进心底,往后只守着染坊,护着叶家,过好这一世的每一天。
她起身拿起一旁搁置许久的绣棚,素白绢布轻轻铺展在绷架上,银针穿了绛色丝线,起落间竟不知该绣些什么,
恍惚间,指尖的丝线绕了又绕,待回过神时,绢布上已落下几针海棠瓣。
傍晚时分,暮色刚起,陆时忽然满头大汗匆匆赶来,推门便喊:“叶姑娘!不好了!东宫别院走水起火,火势极大,风势又急,说不定转眼就蔓延到这边来,你快收拾东西随我避一避!”
叶羡手中的绣针猛地一顿,锋利的针尖狠狠刺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落在素白绢布的海棠瓣上。
心口骤然揪紧,一股强烈的不好预感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疼。
她什么也顾不上,猛地丢下绣棚,绣帕轻飘飘落在地上,绢布上那朵海棠才绣了半朵,针脚凌乱,像她此刻的心绪。
她甚至没应陆时一声,拔腿就往东宫别院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去。
东宫别院所在的街巷早已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捂着口鼻往外奔逃,哭喊声、救火声混作一片。
叶羡逆着人流往前冲,衣衫被剐蹭得狼狈,发丝凌乱贴在脸颊,眼里只有那片冲天的火光。
小白,你千万不能有事。
终于冲到别院门口,眼前已是炼狱模样,火光染红半边天,房梁烧得噼啪作响,时不时传来塌陷的巨响,浓烟呛得人窒息。
“小白!”叶羡嘶声喊出这两个字,不顾下人阻拦,拼了命冲进院中。
火光映照下,院中一幕让她浑身僵住。
一人身着大红喜袍,本该是新婚燕尔的吉服,此刻却溅满鲜血。
他手持长剑,剑锋落下,最后一名刺客应声倒地。
血液顺着锋利的剑刃蜿蜒滴落,他脸上也沾了血污,眉眼冷冽,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杀伐之气,哪里有半分新婚新郎该有的温柔缱绻。
“小白……”叶羡捂住嘴巴,难以置信地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眼前的场景,与上一世余一白浑身是血倒在她怀中的模样渐渐重合,记忆里的绝望与痛苦翻江倒海。
她怕了,她真的怕了,怕这一世还是逃不过失去他的宿命。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看清来人是叶羡,眼底的杀伐冷冽骤然褪去几分,闪过明显的惊讶,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快走!”
叶羡看着他身上斑驳的血迹,脚步不受控制地提起一股力气,朝着他奔过去,一遍遍唤:“小白,小白……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萧白却骤然抬剑,剑锋直指她心口,逼得她不得不硬生生停下脚步。
剑尖离她不过寸许,寒意刺骨。
他声音冷得像冰:“你喊的,是余一白,还是我?”
叶羡顿在原地。
她要说吗?说他就是余一白,是她跨越轮回苦苦寻找的人?
说了,他会相信吗?
轮回重生这般离奇之事,他见惯了朝堂算计,怎会轻信?
她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解释她为何知晓他的过往,为何执着于“小白”二字,为何腰间的铜铃与他有着莫名的羁绊?
解释那些他早已忘却的过往与深情?
火光跳动,映得他脸上光影交错,可那双眸子里却毫无温度,只剩沉沉的审视与探究。
叶羡忽然猛地清醒。
她怎么能忘记,李汀兰姓李,是当朝李贵妃的亲侄女。
这一世何家倒了,可李家依旧势大,是太子登基路上最大的阻碍。
他答应娶李汀兰,哪里是什么朝堂联姻,分明是借这场大婚,设下除掉李家的死局。
如今的萧白,是太子,是要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站稳脚跟的人,本该就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模样。
叶羡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与心疼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漠然无绪。
她扫过院中满地尸首与狼藉,开口道:“李汀兰呢?”
萧白闻言,收回长剑,用锦帕慢条斯理擦着剑上血污,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你娶她,根本就是幌子,是为了借今日大婚,引李贵妃入局,一举除掉李家势力,对不对?”叶羡道。
萧白擦剑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带着几分讶异,随即冷笑:“我倒是小看你了,叶姑娘心思竟这般通透。”
“可是她是无辜的!”叶羡猛地提高声音,“她纵然骄纵,可从未害过人,从未插手朝堂纷争,你怎能利用她的真心,把她也拖进这场阴谋里?她满心欢喜盼着这场大婚,盼着做你的太子妃,你怎能这般狠心?”
“那又如何!”萧白猛地将锦帕掷在地上,语气陡然凌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家权倾朝野,觊觎东宫之位已久,暗中屡屡对我下手。若不除之,我性命难保,将来更护不住想护的人!一个李汀兰,换李家倒台,这笔买卖,有何不划算?”
叶羡眼睛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分不清是被烟火熏的,还是心底的难受翻涌成泪。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不顾一切冲破人群、冲进火场寻他,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举动。
纵使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声音,纵使他身上有太多余一白的影子,他终究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小白了。
“你不是他……”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风,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萧白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几步上前攥住她的胳膊,厉声追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叶羡自嘲一笑,用力挣开他的手,转身便要走。
萧白却更快一步,死死拉住她的衣袖,不肯放她离去。
“你刚刚到底说了什么?不许走,说清楚!”
叶羡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着他眼底的偏执,声音凄婉又悲凉:“我说,你不是小白。”
她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我认识的小白,宁愿自己身死,也要换天下安稳,哪怕身负血海深仇,也从不会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做筹码,更不会这般毫不留情地践踏他人的真心。”
“你这样做,太过凉薄。”
萧白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疼得叶羡忍不住蹙眉。
“凉薄?”他咬牙切齿,眼底醋意与怒火交织,几乎要将她吞噬。
“我这么做,是为了牢牢保住东宫之位,是为了将来有足够的力量护你周全!难道在你眼里,我做的这一切,都比不上那个只活在你嘴里、早已不在了的余一白?!”
“他从未离开过!”叶羡拼命挣扎,想挣脱他的桎梏,眼中满是失望与委屈,泪水终于滚落。
“他活在我心里,刻在我骨子里!他的温柔,他的重情,他的担当,他护我时的模样,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你或许有着和他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可你没有他的心。”
“够了!”萧白怒吼一声,胸腔剧烈起伏,眼底赤红,像是隐忍到了极致。
“余一白!余一白!你张口闭口都是余一白!”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语气里满是不甘。
“他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名字,就让你这般念念不忘,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他死死盯着叶羡,眼神偏执而霸道。
“我告诉你,叶羡!我萧白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包括你!不管你心里装着的是谁,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萧白的人!”
叶羡揉着被攥得通红生疼的手腕,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偏执与怒火,忽然笑了。
这也是他,这才是他。
上一世,她也曾听过这番霸道偏执的话,那时他也是这般,说着要将她锁在身边。
可是,历经两世的颠沛与失去,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捂热一颗冰冷、满是算计的心了。
她不是不懂,他的身份,他的处境,让他不得不步步为营,不得不变得凉薄果决。
可懂,不代表能接受。
她怀念的,从来都是那个会护她周全、会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余一白,而不是眼前这个为了权位,可以牺牲一切的太子萧白。
这或许,就是自己最深的执念吧。
执念于那个早已逝去的少年,执念于那段干净纯粹的过往。
终究是过不了眼前这关。
两人就这般对立在漫天火光里,昔日执念撞碎在今日的凉薄里,只剩满地狼狈与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