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霜白》酉时星

32、心向清明路自宽 最后，还是

　　最后，还是余一白开口要送陆时去叶家别院，理由直白：“天色已晚，夜路不太平，娖娖一人回府需稳妥，我送你过去，省得她分心。”
　　叶羡不疑有他，只叮嘱二人路上小心，便先行回府。
　　月光清辉洒落，将余一白和陆时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又细又长，二人并肩不急不缓地走着，周遭只剩虫鸣与脚步声，气氛沉凝。
　　陆时觉得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斟酌半晌，试探着开口：“余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你。”
　　余一白半晌才出声：“不必谢我，你该谢的是娖娖。”
　　“娖娖”二字亲昵又自然，落进陆时耳里，心头一阵失落。
　　他涩声问道：“余公子与叶姑娘，关系原是如此亲密。”
　　余一白忽然轻笑出声，眉眼难得柔和了几分，似是想起了旧时光：“她呀，从前惯会躲在我身后。”
　　“从前？”陆时敏锐抓住话头，追问出声。
　　他只知二人熟稔，却不知具体过往。
　　余一白抬眼望向天边圆月，月色落进他眼底，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像是在说给陆时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啊，从前。"
　　"我那时候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会为了无关利益的情义拼尽全力，哪怕自己吃亏也毫不在意。”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现在你也看到了，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再也不需要旁人护着了。”
　　陆时跟着望向月亮，心底满是认同，由衷感叹：“叶姑娘确实兼具柔软与坚韧，难得的通透清醒，世间少有。”
　　余一白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兀自往下说：“我那时候在想，让娖娖安稳打理商事，守着她的叶家产业岁月静好，比让她卷入朝堂纷争，是否更符合我内心的期待。”
　　陆时心头一震，快步跟上半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所以，你一开始利用了叶姑娘？”
　　余一白脚步未停，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悔意：“她从前是那么鲜活灵动的一个姑娘，如今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是我的错。”
　　这话像点燃了陆时心底的焦灼，他猛地快走一步，径直挡在余一白面前，目光灼灼，带着怒意质问道：“如今呢？你还要再利用她吗？”
　　余一白抬眼，方才的柔和尽数褪去，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是我与她的事情，陆公子又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我……”陆时喉间一哽，竟无言以对。
　　他如今是被陆家逐出的弃子，无家无势，又有什么底气，说要守护叶羡的话？
　　方才满心的笃定，此刻竟被这一句话戳得溃不成军。
　　余一白冷冷瞥他一眼，侧身绕开，脚步未停。
　　陆时攥紧拳头，不甘示弱地快步跟上，胸腔里翻涌着不服输的劲儿，字字坚定：“至少我不会利用她。我对她的心意，从来都干干净净。”
　　余一白脸色更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陆公子，还是多考虑自己的处境吧。寄人篱下，自身难保，你的喜欢，在我看来，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四个字，精准戳中陆时深藏心底的心事。
　　他随即又道：“我知道我如今落魄，护不住她，可我从没想过拖累她。”
　　余一白并未回头，脚步依旧沉稳向前：“护不住便是无用，空有心意有何用？只会让她为你分心。”
　　陆时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驳。
　　是啊，他如今这般境地，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能给她安稳？
　　这份心意，确实显得苍白又可笑。
　　余一白继续向前走着，两人的距离逐渐拉长。
　　片刻后，陆时猛地回神，眼底的失落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快步追上，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孤勇，掷地有声：“现在不值一提，不代表以后也如此。我会证明，我的喜欢，比你更拿得出手，也比你更能护她周全。”
　　余一白闻言，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轻哼一声，算作回应，语气里的不屑显而易见，脚下的步子，却又快了几分。
　　陆时不甘示弱，亦加快了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再无言语，只剩急促的脚步声在长街回荡。
　　于是，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最后竟只花了两刻钟便到了别院门口。
　　余一白止步，瞥向陆时：“管好你自己，少对我和娖娖的事指手画脚。”
　　陆时直视他：“我只愿她平安顺遂，不管其他。”
　　余一白没再搭话，转身便走，背影利落又冷硬。
　　……
　　“叶羡，你出来！你快出来！”叶箬在叶府门外高声嚷嚷，拍着门板的力道又急又重，全然没了半分新妇的端庄体面。
　　守门家丁慌忙通报，叶羡闻声蹙眉，吩咐道：“开门让她进来。”
　　这般在外吵吵嚷嚷，丢的是整个叶家的脸面。
　　叶羡放下手中朱笔，沉气快步往前厅走去。
　　陆父陆承被抓，她早料到叶箬不会坐以待毙，只是没想到，她竟会直接找到自己头上来。
　　前厅里，叶箬还在撒泼似的哭闹，见叶羡进来，立马止住声，红着眼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衣袖，语气蛮横：“叶羡，放了我夫君！还有我公爹！你快让人去官府把他们赎出来！今日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叶羡侧身避开，自顾自走到上首坐下，抬眼看向她：“三姐夫被抓，三堂姐不去官府求情，不去问清案由，反倒来找我？我又如何能放了他们？”
　　叶箬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定是你跟那个逆子陆时串通一气，构陷陆家，把我公爹和夫君抓走的！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嫁得好，见不得陆家兴旺！”
　　叶羡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语气平静：“我与陆时串通？三堂姐这话可有证据？官府办案讲实证，若无真凭实据，怎会轻易拿人？”
　　叶箬一时语塞，她方才只是气急之下胡乱说的理由，并无实证。
　　叶羡见她不语，继续道：“三堂姐既只道他们被抓，可清楚他们为何会被抓？”
　　叶箬眼神又闪过一丝迷茫，显然从未想过这茬。
　　这些日子她只顾着享受少奶奶的尊荣，陆家的事情从不过问，陆父与夫君在外做什么，她一概不知。
　　不过转瞬，她又强撑着硬气道：“不管什么原因，定是你的缘故！若不是你针对陆家，他们怎会出事！”
　　叶羡当即冷笑出声。
　　这三堂姐，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自家公爹夫君犯下弥天大罪，她竟还被蒙在鼓里，一门心思只怪旁人。
　　这般拎不清，简直丢叶家人的脸。
　　叶羡缓缓起身，目光锐利直视叶箬，语气沉沉：“三堂姐，我曾劝过你，叶家本是一体，嫁人后亦该顾全大局，你偏不听，只顾享乐，如今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来闹，置叶家于何地？就不怕连累叶家被陆家牵扯吗？”
　　叶箬梗着脖子道：“我不管什么牵扯！我只要你救他们！你是叶家主事，你有本事救他们！”
　　叶羡转身背对着叶箬，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陆家与何侍郎勾结多年，借着钱庄幌子贪墨国库银两，桩桩件件皆是触犯国法的大罪，被抓是罪有应得，又与我何干？”
　　“贪墨……”叶箬身子猛地踉跄两步，扶住旁边的桌椅才站稳，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连连摇头，拔高声音反驳：“你骗人！你一定是嫉妒我嫁入富庶的陆家，故意编这些谎话污蔑他们！”
　　叶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耐，转身看向她道：“嫉妒？三堂姐不妨回去瞧瞧你陆家后花园，那处处设禁、家丁密巡的布局，那假山后常年守着的暗哨，与咱们叶府的通透雅致，可有半分相同？”
　　她往前一步，语气更冷：“那根本不是寻常宅院，是他们藏匿赃物、传递密信的幌子！你日日住陆家，当真半点疑心都没有？”
　　许是叶羡说得太过肯定，又或许是往日里陆府那些莫名的戒备闪过脑海，叶箬脸上终于没了方才的强硬，慌乱爬上眉眼，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夫君说那是防贼……”
　　“不可能？”叶羡步步紧逼，声音冷了几分，“防贼需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贼需要连你这个少奶奶都不准靠近假山？”
　　她继续道：“还有何嫣，你真当她是真心与你交好？”
　　叶箬猛地抬头：“阿嫣自然是真心待我的！”
　　“真心？”叶羡嗤笑，“她一个官家小姐，放着一众世家小姐不结交，偏对你这般殷勤，不过是想借你这陆家少奶奶的身份，攀附叶家，趁机拿捏咱们叶家的商事资源，好帮何家填补贪墨的窟窿。你倒好，还傻乎乎地把人家当知己。”
　　这话彻底击溃了叶箬最后的防线，她连连后退，脚下发软，嘴里反复念着：“你骗我……你骗我……阿嫣不会骗我……陆家也不会……”
　　叶箬的眼神涣散没了焦点。
　　她想起自己日日与何嫣相处，无话不谈，甚至把叶家商行的琐事说给她听，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
　　叶羡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补了句：“这个节点，想必官府已查到陆家赃款，应该就在假山底下的地窖里，你若不信，大可回去看看，只是届时，怕是连你也脱不了干系。”
　　叶箬身子一颤，再也撑不住，捂着脸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慌乱得险些绊倒门槛，哪还有半分来时的嚣张。
　　叶羡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轻轻摇头叹气。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往后陆家倒台，这叶箬的日子，怕是难了。
　　身边的管事忍不住问：“姑娘，陆家倒台，箬姑娘怕是要受苦了，咱们要不要暗中帮衬一二？”
　　叶羡语气平淡：“帮衬？她若肯醒悟，往后收敛性子尚能度日；若依旧执迷不悟，谁也帮不了。”
　　“陆家倒台是定局，往后牵连甚广，咱们先顾好叶家，莫要被牵扯进去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