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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愿一路走到黑 马车车轮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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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车轮滚滚,一路疾驰,溅起路边的尘土。
叶羡坐在车内,心乱如麻,只盼着何嫣的话只是虚张声势。可越是临近染坊所在的街区,她心头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往日里这里总能听到染坊的机器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今日却异常安静,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停!”不等马车完全停稳,叶羡就迫不及待地掀开轿帘,纵身跳了下来。
鞋底刚落地,一股混杂着染料与尘土的怪异气味就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窖。
染坊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硬生生踹开,破碎的木片散落一地;
院子里,原本整齐排列的十几个大染缸被推倒,五颜六色的染料泼得满地都是,顺着地面的沟壑流淌;
几台价值不菲的织机被砸得粉碎,零件散落各处;
库房的门锁被撬坏,门板歪斜地挂着,里面空荡荡的,原本存放的上等布料、优质染料和备用的织机零件,全都不翼而飞。
几个染坊的老匠人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狼藉,红着眼眶唉声叹气;其他工人则围在一旁,神色慌张又无助。
见叶羡进来,一个老匠人连忙站起身,哽咽着迎了上来:“姑娘,您可来了!方才来了一群蒙面人,个个手持棍棒,二话不说就动手砸东西、抢物资!我们想拦,可他们人多势众,根本拦不住。”
老匠人说着,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里几个年轻工人正靠在墙上,脸色苍白,胳膊和腿上都有明显的淤青。
“他们还放话说,让您安分点,别多管闲事,否则下次就不只是毁染坊这么简单了!”老匠人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姑娘,这伙人来势汹汹,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您可得小心啊!”
叶羡走到被推倒的染缸旁,指尖拂过冰冷的缸壁,上面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染料。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心疼。
这笔账,她记下了。
……
染坊内一片狼藉,木屑、布料碎片和染料混在一起,清理起来十分费力。
叶羡挽着衣袖,正收拾残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是陆时。
往日里的陆时,素来衣着得体、举止温雅,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可今日的他,却全然没了往日的模样。
衣衫下摆撕裂了一道口子,沾满了尘土与草屑,发髻散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的嘴角红肿,还带着一丝未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陆公子!”叶羡惊呼一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又吩咐身旁的丫鬟,“快搬张椅子来,再取些金疮药和干净的帕子!”
陆时被丫鬟扶着坐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他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发生了什么事?”叶羡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凝重,“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是被人伤的?”
陆时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呼吸,一改往日的温和,声音急切:“叶姑娘,染坊……染坊被破坏的事,是何家,还有……还有陆家干的!”
何家家的手笔,叶羡早有预料,可听到“陆家”二字时,她还是心头一沉。
她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陆府的异常并非错觉,他们真的与何家勾结在了一起,还对自己下了狠手。
“我今日才知道,他们早已暗中勾结多时。”陆时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愤怒与失望。
“他们察觉你在陆府留意到了异常,又担心叶家商号壮大,会坏了他们的计划,便联手策划了破坏染坊的事,想警告你安分下来,别多管闲事。”
叶羡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得知他们的计划后,立刻去劝父亲和兄长,让他们别再执迷不悟。”陆时的声音愈发激动,胸口微微起伏。
“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还说我妇人之仁,坏了他们的大事。他们怕我坏了计划,就把我锁在了房间里,想等事情结束后再放我出来。”
他抬手摸了摸嘴角的伤,眼神悲凉:“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更不能容忍他们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伤害你。我趁看守不注意,从后窗跳了出来,一路跑来找你。路上遇到了父亲派来追我的家丁,他们不肯让我走,我只能跟他们动手。”
说到这里,陆时站起身,对着叶羡深深一揖,姿态无比郑重:“叶姑娘,我知道陆家对你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我真心不想跟着家族走向覆灭,更不想成为何家的帮凶。”
他直起身,认真道:“还请你助我肃清家族蛀虫,稳固陆家商业根基。”
又怕叶羡不同意,他补充道:“我知道他们转移赃物的路线、藏匿赃物的地点。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保叶家商号无虞”
叶羡回道:“哪怕是与整个陆家为敌?”
陆时道:“哪怕是与整个陆家为敌。”
叶羡没有立刻回应,反而缓缓开口:“陆公子,你说你知晓他们转移赃物的路线,可陆家的商路遍布南北,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万一你是受了你父亲和兄长的指使,故意来我这里卧底,想套取我叶家商号的机密呢?”
陆时闻言,急声道:“我绝无此意!叶姑娘,我可以现在就把其中一条最关键的路线告诉你,你可以派人去查证。”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叶羡面前,上面用毛笔写着详细的码头位置、船只特征和时间,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来的。
叶羡接过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神色依旧未变。
接着,叶羡又抛出一个问题:“就算这条路线是真的,你敢保证后续不会因为父子、兄弟之情,中途反水吗?毕竟他们是你的至亲,而我,不过是与你有过几桩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罢了。”
“我绝不会反水!”陆时语气斩钉截铁,“他们为了私欲,不惜勾结贪官、伤害无辜,早已背离了家族的初衷。我今日既然敢跳窗逃出来找你,就已经做好了与他们彻底决裂的准备。若我有半分反水之心,天打雷劈!”
就在这时,染坊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带着几分玩味:“哦?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叶羡与陆时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余一白身着霜色衣袍,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目光扫过染坊内的狼藉,最后落在陆时身上,眉头微皱。
陆时见到余一白,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余一白径直走到陆时面前,淡淡开口:“你说你想与娖娖合作,背叛你的家族?空口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打着合作的幌子,行卧底之实?我这里有件事,正好可以验验你的诚意。”
他顿了顿,见陆时并未露出迟疑或退缩的表情,继续道:“陆家在城南有一处隐秘的货仓,专门用来存放帮何侍郎转移的赃物。三日之后,我会派人去查封那处货仓。到时候,需要你亲自出面,引开货仓的守卫,还要指认仓内的赃物。这件事一旦做成,陆家的根基会受损大半,你父亲和兄长也会因此陷入绝境。“
“你,敢做吗?”
此言一出,陆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城南的货仓他知道,那是陆家存放赃物的核心地点,守卫森严,一旦被查封,陆家与何侍郎的勾结就会露出马脚,后果不堪设想。
余一白提出的,无疑是让他亲手将自己的家族推入深渊。
叶羡也没想到余一白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下意识地看向陆时,想看看他会如何选择。
陆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我……我……”的声音。
余一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不敢”的嘲讽,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他的犹豫。
半晌,陆时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余一白的目光,沉声道:“我敢!三日之后,我会亲自引开守卫,指认赃物。只要能阻止他们继续作恶,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余一白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里的嘲讽也化作了几分认可:“好,我信你。三日之后,灞河码头旁的废弃砖窑厂,我会派人在那里等你。”
说罢,他不再看陆时,转身走到叶羡身边,目光落在她沾着染料的指尖上,柔声道:“这里交给下人清理就好,你累了半天,先回去梳洗休息。后续的事情,我们再从长计议。”
叶羡看了眼染坊,此刻已清理了大半,于是点了点头:“好。”
她对陆时道:”陆公子,今日天色已晚,你早日休息,后续事宜,我们会有考量。“
余一白听到“我们”二字,眉尾一挑。
陆时此刻别无他法,只能回道:“好。”
叶羡又转头对身旁的丫鬟吩咐了几句,让她留下来照看染坊的后续清理事宜,随后便跟着余一白向外走去。
走到染坊门口时,余一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与叶羡并肩而行,避开了身后众人的目光,问道:“关于陆时的话,你信几分?”
“六分信,四分留待验证。”叶羡坦诚道,“他今日敢叛出家族,还愿接下这般苛刻的考验,想来是真心悔改。但人心难测,我不敢全然轻信。”
余一白点了点头,认同道:“你考虑得周全。我会让人先去查证他说的路线,至于三日之后的事,我会安排好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