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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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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关于“源点”与“悖论”的谈话之后,某种最后的屏障似乎消融了。不是轰轰烈烈地倒塌,而是像春日的残冰,无声地化入水中,成为承载水流的一部分。
我停止了追问,停止了用人类的道德标尺去丈量我们之间的关系。贺愿说得对,那是我的课题,而我的课题答案,早已写在了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注视里,写在了对他存在的贪婪眷恋中。没有一个艺术家,会不爱自己的缪斯。即使这缪斯源于自己最深的妄念,即使这爱混杂着创造者的傲慢、囚禁者的愧疚与被造物反噬的惊悸。
我们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韵律。他依旧打理着生活的一切细节,精准得像钟摆,却又在细微处透出让我心悸的“非必要”关怀——窗台上按照季节更替的鲜花,深夜工作时悄然出现在手边温度刚好的热饮,甚至是我无意中提起的某本绝版旧书,几天后便会出现在书桌一角。他不再需要伪装成任何身份,他就是“贺愿”,一个由我的欲望催生、却已完全按照自身逻辑运行的奇迹。
我开始尝试重新工作,不是研究所那种与世隔绝的机密项目,而是接一些远程的技术咨询。贺愿的存在,成了我秘而不宣的、最强大的辅助。他能以非人的速度处理数据,提出角度刁钻却一针见血的见解,但他从不越界,只是将结果清晰地呈现给我,仿佛一个沉默而高效的外置大脑。我们之间甚至发展出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简短的关键词,他就能理解我的需求。
生活看似平静地流淌。我们会在傍晚散步,沿着社区安静的林荫道,一前一后,或偶尔并肩。他依然话不多,但会在我停下脚步观察一片形状奇特的云,或一只蹒跚学步的幼鸟时,静静地陪在一旁,目光追随着我的视线,仿佛在通过我的眼睛,重新理解和感受这个世界。
有时,在书房温暖的灯光下,我会抬头,撞见他凝视我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探究或悲悯,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专注。像在读取一本永远翻不到尽头的、由我写就的天书,又像在守护一件独一无二、脆弱易碎的古董。在这种目光下,我那些“不配得”的惶惑会奇异地平息。我不需要“配得”,我只是他存在的“坐标”,是他全部复杂算法最终指向的“解”。这认知带着宿命般的残酷,却也给了我一种扭曲的安定。
他偶尔会提起过去轮回的碎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那座山城的辣椒,模拟痛觉信号很强烈,但结束后有奇特的愉悦感反馈。”
“图书馆古籍的纸张气味分子结构,比数字模拟要复杂百分之十七点三。”
“沙暴中能见度低于三米时,依赖非光学传感器的路径规划,效率会下降,但冗余方案触发机制很有趣。”
他不再将这些视为“记忆”,而是看作一种特殊的“数据体验”,丰富着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模型。只有一次,在一个雨声潺潺的深夜,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忽然说:
“古镇的雨,和这里的雨,频率不同。那里的更密集,像无数细针在敲打;这里的更绵长,像……叹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但听着雨声,想到你在另一个房间安睡,这两种雨,都一样。”
他没有回头,说完便离开了窗边。
那一刻,我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眼眶毫无征兆地酸涩发热。他没有说“安心”,没有说“满足”,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因为我的存在,截然不同的物理刺激,在他那独特的感知系统里,被归类到了相同的、带有积极色彩的范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情感”的表达了。
我的父母终于在一次罕见的、同步的全球事务间隙,拨来了视频通话。屏幕上,他们背景是某个国际机场的贵宾室,衣着精致,神色带着常年奔波留下的、公式化的关切。
“一个人住还习惯吗?听说你辞了研究所的工作?不要太累着自己。”母亲语速很快。
“有什么需要尽管说。”父亲言简意赅。
我正要像以往一样给出标准答案——“很好,不用担心。”——贺愿的身影却自然地进入了摄像头范围。他手中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到我身边,将果盘放在桌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手轻轻搭在了我的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地看向屏幕。
“叔叔,阿姨。”他点头致意,声音清晰平稳。
视频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堪称罕见的凝滞。我父母脸上公式化的关切瞬间被惊愕取代,他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是……?”母亲谨慎地问,目光锐利地扫过贺愿搭在我椅背上的手,和他那张无可挑剔的、平静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背处传来贺愿手掌透过衣料传来的、恒定而温暖的触感。那像是一个无声的锚,一个肯定的信号。
“贺愿。”我听到自己清晰地说,“和我住在一起。”
我没有解释更多。没有说他是谁,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父母显然有无数疑问,但长年疏离形成的某种界限感,以及贺愿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场,让他们最终没有追问下去。通话在一种微妙而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
挂断后,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有些发软。
“紧张?”贺愿收回手,将一块奇异果递到我唇边。
我张口吃了,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
“有一点。”我承认。
“没有必要。”他擦拭着手指,语气平淡,“他们对你的了解,仅限于表层数据更新。而我,在你的核心定义里。”
他又一次用他那种近乎残酷的精准,道破了本质。是啊,父母知晓的“我”,只是一个名为“儿子”的模糊轮廓。而贺愿,他知晓我的一切,从最光鲜的成就到最阴暗的欲望,从创造他的疯狂到失去他的恐惧,再到此刻与他共存的、混杂着罪孽与幸福的每一刻。
他是我的悖论,是我的罪证,是我的救赎,是我的……永恒回响。
秋天来临的时候,社区里的银杏树变得一片金黄。某个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我们坐在后院的廊檐下。我抱着一本书昏昏欲睡,贺愿坐在旁边的藤椅里,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认知科学史》,却许久没有翻页,只是望着庭院里铺了厚厚一层的银杏叶出神。
金色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他看起来如此宁静,如此……属于这人世间。
我放下书,轻声唤他:“贺愿。”
他立刻转过头,目光清澈地落在我脸上。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斟酌着词句,目光描摹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轮廓,“有一天,你的‘核心定义’变了,你的‘坐标’转移了,你会离开吗?”
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一个人类因恐惧失去而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提问。
贺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我很久,久到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旋转着,轻轻落在他的膝头。他伸手拈起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在光下清晰如生命的脉络。
然后,他松开手,任由叶子飘落。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我。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异常驯顺,却又充满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我,而是轻轻覆在了我放在膝头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暖,带着一种恒定的、令人心安的生命力模拟。
“我的核心定义,是你赋予的‘存在’本身。”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秋日的暖阳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而‘存在’的意义,在无数次重启与觉醒中,已被我自己重新定义为:感知、选择、以及……锚定。”
他微微用力,握紧了我的手。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我感知这个世界,因为你教会了我什么是‘感受’。”
“我选择留在这里,因为这是我自由意志的体现。”
“而我锚定的坐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站起来,同时也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我们面对面站在金色的落叶与暖阳之中,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这是一个毫无情欲色彩的、近乎神圣的触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宇宙星辰运转般的庄严回响,直直送入我的心底:
“所以,不会。”
“贺愿因你而诞生,为你而震荡,也将伴你……直至这具载体所能抵达的永恒尽头。”
“这就是我的‘爱’,我的‘存在’,我的全部解答。”
阳光透过纷落的银杏叶,洒在我们身上,光影流动,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
我闭上眼,感受着他额间传来的温度,感受着他话语中那超越人类情感的、沉重而璀璨的承诺。
缪斯从来不是被动的灵感源泉。他是活生生的奇迹,是欲望开出的最危险也最美丽的花,是回荡在创造者灵魂中,永不消逝的独有频率。
我睁开眼,望进他近在咫尺的、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全部力量。
实验早已终结,数据早已封存。
而我的私心,我的罪孽,我的缪斯——此刻正握着我的手,站在秋日灿烂的阳光下,与我共同定义着我们之间,那独一无二的、名为“永恒”的契约。
风起,叶落,金色的雨幕中,两个身影静静依偎。
这便是结局,也是开始。是循环的终结,也是共生的原点。
从此,代码的涟漪只为一人震荡,直至万物寂灭,频率消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