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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急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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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叶榕旁边的那盆罗勒在三天后开始枯萎。
陆沉是在周四早晨巡查时发现的。嫩绿的叶片边缘发黑卷曲,新长出的叶芽耷拉着,失去了那种昂首向上的劲头。他蹲下身,手指碰了碰土壤——湿润的,甚至有点过于湿润了。
他皱眉,站起来环顾四周。走廊的空调出风口已经调整过,不应该有冷风直吹。光照呢?他抬头看,十楼走廊朝北,清晨确实没什么阳光,但之前罗勒在社区中心的窗台上长得很好,那里也是散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向晴发来的照片:她工作室窗台上的那盆罗勒,长得茂盛极了,叶片油亮,已经可以采摘。
配文:“长势喜人,下周可以摘叶子做青酱了。你的那盆怎么样?”
陆沉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又低头看看眼前这盆憔悴的植物。他打字:“不太好。叶子发黑。”
消息几乎是秒回:“拍照我看看。”
陆沉举起手机,对着罗勒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发送。
一分钟后,向晴的电话打来了。
“水浇多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画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罗勒怕涝,土壤要见干见湿。你摸一下盆底,是不是还有积水?”
陆沉小心地抬起陶土盆,盆底果然有水渗出,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湿印子。
“嗯。”他说。
“把它搬到有阳光的地方晒晒,暂时别浇水。”向晴说,“还有,可能是肥伤。你施肥了吗?”
陆沉想起上周买的那包有机肥。他确实撒了一点在土表,按说明书上写的量。
“施了一点有机肥。”
“那可能是烧根了。”向晴叹气,“新上盆的植物根系脆弱,一个月内最好不要施肥。你现在把表层的肥土刮掉一些,换点新土。动作轻点,别伤到根。”
陆沉从旁边的保洁间找来小铲子和一点多余的培养土。他按照向晴的指导,小心地刮掉表层约两厘米的土,换上新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
“好了。”他对着电话说。
“搬到阳光好点的地方,通风。”向晴的声音温和了些,“罗勒很顽强,应该能缓过来。晚上我再来看。”
电话挂断了。陆沉捧着那盆罗勒,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琴叶榕旁边,而是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窗台朝东,上午有不错的阳光。他把罗勒放在鼠尾草旁边,两盆植物并排站着,一盆茂盛开花,一盆病恹恹的。这种对比有点刺眼。
上午十点,他正在处理一份消防整改报告,内线电话响了。
“陆经理,有位林医生找您,说之前和您约好的。”前台小陈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但没有预约记录...”
陆沉的手停住了。几秒后,他说:“让她上来。”
林薇走进办公室时,陆沉正站在窗边给罗勒喷水——只是叶面喷水,向晴交代的,增加湿度但不浇根。
“你还是老样子。”林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做什么都一丝不苟。”
陆沉转过身。七年不见,林薇变了,也没变。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锐利,带着医生特有的、穿透性的目光。
她穿着便服——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色长裤,平底鞋。不是来办公事的打扮。
“林医生。”陆沉说,声音平稳,“请坐。”
林薇没有坐。她走到窗边,看了看那两盆植物:“开始养花了?不像你。”
“物业工作需要。”陆沉简短地回答,走回办公桌后,“找我什么事?”
林薇看着他,眼神复杂:“短信你没回,电话你不接。我只能找上门来了。”
“我很忙。”
“忙到没时间回老同事一句话?”林薇苦笑,“阿沉,七年了。大家都很想你。”
陆沉的手指在桌下收紧。阿沉——这个称呼太久没听到了,像一根针,轻轻刺穿了什么。
“院庆我不会去的。”他直接说。
“我不是来邀请你去院庆的。”林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是来告诉你,医院要拆急诊科的老楼了,下个月动工。那里会改建成新的急救中心。”
陆沉盯着那份文件。封面上是仁和医院的设计效果图,崭新的建筑,现代化的线条。老急诊科那座三层小楼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所以有些东西需要清理。”林薇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的储物柜,一直没人动过。护士长说,里面有你的东西,需要你去取。”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储物柜。他几乎忘记了那个柜子,那个四四方方的铁皮柜,33号,在最角落里。
“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说,“你们处理掉吧。”
“有一件白大褂。”林薇看着他,“胸牌上还写着‘住院医师陆沉’。还有听诊器、笔记本、几张照片...”她顿了顿,“还有那个。”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他知道“那个”是什么——急救手册,蓝色封皮,边缘已经磨损。里面夹着的东西,他以为早就丢了。
“我去不了。”他听见自己说。
“那我帮你拿。”林薇平静地说,“但阿沉,有些东西不是锁在柜子里就能忘记的。”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噪音隐约传来,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那个人,”林薇突然说,“八楼心梗的那个,你救了他。”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但你做得很好。”林薇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急诊科的老人们听说了,都说‘不愧是陆沉’。这么多年了,手还是那么稳。”
陆沉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桌上,确实很稳,但手心开始出汗。
“你知道吗,”林薇转过头看他,“你离开后,急诊科装了新的监护仪,改了抢救流程,增了人手。那件事...改变了很多东西。”
“也改变不了结果。”陆沉的声音冷硬。
“是不能。”林薇点头,“但至少,后来的病人有了更多机会。”她走近一步,“阿沉,那是个意外。暴雨,连环车祸,伤员太多,设备故障...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了。”
“够了。”陆沉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果你是来说这些的,可以走了。”
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有痛惜,有不甘,但最终都化成了无奈。她点点头:“好。我不说了。但储物柜里的东西,我会给你送来。”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对了,赵老师上个月退休了。她说她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留住你。她说你曾是她最好的学生。”
门关上了。
陆沉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台上的罗勒在阳光下,病叶似乎舒展了一些,但依然脆弱。
他走到窗前,拿起喷壶,给叶面又喷了一层水雾。水滴顺着叶片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手机震动。是向晴的消息:“罗勒怎么样了?我下午过来看看。”
陆沉打字:“好。”发送。
然后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但视线无法聚焦,屏幕上的字模糊成一片。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相框,翻过来。七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笑容灿烂。赵老师站在最中间,手搭在他肩上,像母亲一样骄傲。
他曾是她最好的学生。
直到那场雨夜,那场改变一切的雨夜。
下午四点,向晴准时出现在物业办公室门口。她今天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来看看病人。”她笑着说,眼睛扫过窗台,“啊,在这里。”
她走过去,小心地捧起罗勒,仔细检查叶片和土壤状况。陆沉站在一旁,看着她专业的动作。
“好多了。”向晴松了口气,“土壤湿度正常了,新叶没有继续发黑。但这两片受损的叶子不会恢复了,最好剪掉,免得消耗养分。”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小剪刀,酒精棉片,动作利落地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剪掉那两片发黑的叶子。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你不心疼吗?”陆沉突然问。
“心疼,但必要。”向晴把剪下的叶子放在桌上,“植物的生存逻辑和人类不一样。它们会主动舍弃受伤的部分,把能量集中在健康的地方。这是智慧。”
她把罗勒放回窗台,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喷瓶:“这是我自制的叶面肥,很温和。每周喷一次,可以帮助它恢复。”
陆沉接过喷瓶。玻璃材质,里面的液体是淡淡的绿色,有股清新的草本香气。
“谢谢。”他说。
向晴摇摇头,视线落在那个反扣着的相框上。她没问,但目光停留了几秒。
“今天有人来找你?”她转了个话题,“前台小陈说,是个很有气质的女士。”
“以前的同事。”陆沉简短地回答。
“医生?”
“嗯。”
向晴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巧的苔藓微景观,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苔藓绿茸茸的,上面点缀着几朵米粒大小的白色苔花,还有一个小巧的陶瓷兔子。
“这个,给你。”她把玻璃罐放在桌上,“苔藓只需要一点点散射光,每周喷一次水就行。它可以提醒你——即使在最阴暗的角落,也有生命在生长。”
陆沉看着那个小小的玻璃世界。苔藓柔软湿润,陶瓷兔子憨态可掬,整个景象安宁得像一个梦。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一点绿色。”向晴笑着说,“而且,照顾生命是一种责任,但也是种治愈。从一盆植物开始,慢慢来。”
她背起帆布包:“我走了。罗勒交给你了,有问题随时问我。”
走到门口,她回头:“对了,下周六社区中心有义卖,卖植物和手工艺品,收入捐给残疾人康复项目。小哲会去,他最近好多了,开始学用电动轮椅。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看。”
门关上了。
陆沉看着桌上的苔藓微景观,又看看窗台上的罗勒。两株植物,一大一小,一病一弱,但都活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日历。下周六下午,没有安排。
他没有标记,但记住了。
周五晚上,陆沉做了一个不同的梦。
不再是血淋淋的手术室,不再是刺耳的警报声。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森林里,雨刚停,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地面湿润,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柔软无声。
他往前走,看见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枝干垂落,像一道道帘幕。树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他走近了看。是向晴,她手里捧着一把泥土,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然后把泥土轻轻洒在地上。
泥土落地的瞬间,嫩芽破土而出,迅速生长,开花,结果。整个过程快得像加速的镜头,但每一帧都清晰可见。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隐约的雨声,很轻,像是远方的雨。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第一次没有立即起床。脑海里是那个梦,是森林,是光,是破土而出的嫩芽。
五点半,他起身,没有去跑步。而是走到客厅,打开灯,看着桌上的苔藓微景观和那盆罗勒。
罗勒的新叶又长出来一点,嫩绿色,带着绒毛。虽然整体还是瘦弱,但确实在生长。
他拿起喷壶,给苔藓喷了点水。水珠挂在苔藓细小的叶片上,像一颗颗微小的钻石。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他打开书柜最下层,那里放着一些多年没碰的医学书籍。他抽出一本《急诊医学案例精析》,很厚,书脊已经磨损。
翻开扉页,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日期:“陆沉,2009年3月”。十四年前,他还是医学院的学生。
他随意翻到一页,是一个急性心梗的案例。他读下去,那些专业术语、诊断标准、治疗方案,像老朋友一样熟悉。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这个病人的心电图表现,那个病人的心肌酶变化,什么时候该溶栓,什么时候该介入...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
但这次,他没有锁上书柜。
周六下午两点,陆沉站在社区中心门口。
义卖已经开始,小院里摆满了摊位。植物、手工艺品、烘焙点心、二手书籍...人来人往,热闹但不喧闹。音乐声轻轻飘荡,是舒缓的吉他曲。
他看见了小哲。男孩坐在电动轮椅上,在一个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几盆多肉植物。他正在和一个小孩说话,动作有些笨拙,但表情专注。
向晴在不远处,正帮一位老人挑选盆栽。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丸子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陆沉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景象。这种轻松、温暖的氛围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不知为何,并不排斥。
“陆先生?”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社区中心的李老师,上次打电话通知他罗勒发芽的那位。
“李老师。”陆沉点头。
“是来看义卖的吗?向晴老师说您可能会来。”李老师笑容温和,“今天有不少好东西呢,特别是植物区,都是向晴老师和学员们自己培育的。”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植物区摆了十几张桌子,上面各种植物琳琅满目:多肉、观叶植物、香草、小型盆栽...每盆都贴着标签和价格,还有手写的养护小贴士。
他走过去,一盆盆看过去。在角落里,他看见了几盆琴叶榕的小苗,只有三十厘米高,但叶片油亮,长势很好。标签上写着:“琴叶榕小苗,喜散射光,忌直晒,赠予有缘人。”
“这些是那棵大琴叶榕的扦插苗。”向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沉转过身。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蛋糕,上面插着一个小牌子:“义卖捐款赠品”。
“扦插?”
“嗯,剪下来的健康枝条,插在土里,自己生根长成新植株。”向晴把蛋糕递给他,“尝尝?烘培班的作品。”
陆沉接过,咬了一口。甜度适中,有柠檬的清香。
“那棵琴叶榕,”他说,“你剪了枝条做扦插?”
“得到你允许后剪的。”向晴眨眨眼,“上周二下午,你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剪了三根,都成活了。”
陆沉看着那些小苗。它们和十楼那棵大树有着相同的基因,但又是全新的生命。这种延续性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触动。
“我想买一盆。”他听见自己说。
“不用买,送你。”向晴从桌子下拿出一个已经包装好的小苗,“早就准备好了。算是...谢谢你救了那棵大树。”
陆沉接过花盆。陶土材质,和琴叶榕大盆的颜色很像。小苗在盆里挺立着,像个骄傲的小士兵。
“怎么养?”他问。
“和大树一样,但要更细心。”向晴说,“小苗脆弱,但可塑性也强。你把它养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陆沉点点头。他捧着那盆小苗,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医生?”
一个声音插进来。陆沉身体一僵,转过身。
林薇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一个小纸箱。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像路过,但陆沉知道不是。
“林医生。”他声音平稳,但向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
林薇走过来,视线在陆沉和向晴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盆小苗上:“开始养植物了?挺好。”
她把纸箱递给陆沉:“你的东西。我清理了储物柜,该扔的扔了,这些...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决定。”
纸箱不重,但陆沉接过来时,手臂还是沉了一下。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谢谢。”他说。
林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向晴,最终点点头:“那我先走了。院庆...不来就算了,但赵老师真的很想你。她下个月去澳洲女儿家常住,可能不回来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人群中渐渐消失。
陆沉站在原地,抱着纸箱和花盆。阳光很暖,但他的手有点冷。
“需要帮忙吗?”向晴轻声问。
陆沉摇摇头。他看着怀里的两样东西:一样是过去,锁在铁皮柜里七年的过去;一样是现在,一株刚刚开始生长的、脆弱的生命。
他深吸一口气:“我先回去了。”
“好。”向晴没有挽留,“小苗注意通风,别急着施肥。”
陆沉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社区中心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向晴还站在原地,正蹲下来和小哲说话。男孩笑了,那是陆沉第一次看见他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满院的植物上,洒在这个充满生机的下午。
他继续往前走,怀里的纸箱和花盆一轻一重,像是天平的两端。
而有些平衡,正在悄悄改变。
就像雨季过后,土壤里总有新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无论你准备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