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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工作坊的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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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最终还是去了。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分,他站在社区中心门口。这地方在城南的老街区,一栋三层红砖小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各种社团活动的牌子:“老年书法班”、“亲子阅读角”、“园艺治疗工作坊”。
他穿着便服——深灰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刻意避开了工作日那身象征身份的西装。但站在这里,他依然感到格格不入。进进出出的人大多结伴而行,脸上带着周末特有的松弛感。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像走错了片场。
两点整,他看见向晴从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手里抱着几盆小植物。她正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笑容温和耐心。
陆沉下意识地退到墙边,让爬山虎的阴影遮住自己。
“小向老师,上次你给我的那盆薄荷长得可好了。”老太太的声音洪亮,“我每天摘两片泡茶喝,睡眠都好多了。”
“那就好,王奶奶。不过薄荷别放卧室,晚上它会和人抢氧气。”向晴笑着说,“下个月我们教水培,您有兴趣吗?”
“有有有,我一定来!”
向晴送走老太太,转身时,视线扫过门口。陆沉不确定她是否看见了自己,但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他在门口又站了五分钟。
手表指针指向两点零八分。工作坊应该已经开始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就当是路过,就当是...
“先生,是来参加园艺工作坊的吗?”一个年轻志愿者从里面探出头,“已经开始了哦,直接上二楼右转。”
陆沉沉默了两秒,点头:“谢谢。”
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里飘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混合着咖啡的味道。右转第一间活动室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
向晴站在前面,背对着门,正在白板上画着什么。陆沉停在门口阴影处,没有进去。
“...所以植物疗法的核心不是‘治病’,而是‘陪伴’。”向晴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温和清晰,“就像这位奶奶带来的仙人掌。”
她举起一盆小小的、长满白色绒毛的仙人掌:“仙人掌在极端干旱的环境里生存,它们学会了储存水分,长出刺来减少蒸发。当我们照顾这样一株植物时,我们也在学习适应和生存的智慧。”
听众中有人点头。陆沉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孩,正专注地看着那盆仙人掌。
“今天的主题是‘从种子开始’。”向晴走到一张长桌前,上面摆满了各种材料:育苗盘、培养土、小铲子、喷壶,还有一袋袋用牛皮纸包着的种子,“我们将亲手种下一颗种子,然后...”
她忽然转过头,视线准确地落在门口阴影里的陆沉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向晴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然后她自然地转回头,继续讲解:“然后耐心等待。等待是最难的部分,但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陆沉没有离开。他靠在门外的墙上,听着里面的声音。
向晴在讲解不同种子的发芽条件,声音不急不缓。有人提问,她耐心解答。偶尔有笑声传来,轻松自然。这种氛围对陆沉来说很陌生——急诊科没有这种氛围,物业办公室也没有。那里只有紧张、效率、规则。
“好了,现在大家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种子。”向晴说,“有百日草、罗勒、向日葵、香豌豆...每种植物都有自己的性格,选一个你觉得有缘的。”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人们起身挑选种子,互相小声交谈。陆沉透过门缝看见向晴走到那个轮椅男孩身边,蹲下来和他说话。男孩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向晴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几分钟后,她站起身,朝门口走来。
陆沉僵住了。走还是留?但没等他做出决定,向晴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牛皮纸包。
“选一个。”她把纸包递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得像早就约好他在这里,“百日草或者罗勒。百日草开花很漂亮,罗勒可以吃。”
陆沉看着她,又看看纸包:“我不...”
“就当帮我个忙。”向晴把纸包塞进他手里,“多准备了一份材料。”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活动室,留下陆沉拿着两个纸包站在原地。
纸包很小,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上面用圆润的字迹分别写着“百日草”和“罗勒”,还画了简单的植物图案。他打开“罗勒”的纸包,里面是十几颗小小的黑色种子,像细碎的煤渣。
活动室里,人们已经开始动手了。填土,播种,覆土,浇水。动作生疏但认真。
陆沉看着手里的种子,又看看门内的景象。最终,他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找到了一个空位。那里摆着几盆绿植,还有一个闲置的育苗盘。
他走过去,拿起育苗盘。塑料材质,分成六个小格。旁边放着一袋培养土,铲子和喷壶是公用的。
他学着里面的人的样子,往每个小格里填土,填到三分之二满。然后打开“罗勒”的纸包,小心翼翼地往每个小格里放两三颗种子。种子太小了,他的手指不够灵活,有几颗掉在了窗台上。他耐心地捡起来,放回土里。
覆土,喷水。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又很快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把育苗盘放在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退后一步看着。六个小格子,里面埋着不知是否会发芽的生命。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感到不安,又有些奇异的平静。
“罗勒喜欢温暖,发芽要20度以上。”
陆沉转过身。向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杯水。
“给你的。”她递过一杯,“温水。”
陆沉默默接过。水杯是纸质的,握在手里有温热的触感。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
“中场休息十分钟。”向晴靠在窗台边,看着他的育苗盘,“手法很标准。以前种过东西?”
“没有。”
“那很有天赋。”向晴喝了口水,视线落在社区中心的小院子里。那里有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各种植物,打理得不算精致,但生机勃勃。
“那个男孩,”陆沉突然开口,“坐轮椅的。他怎么了?”
向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男孩正独自坐在角落的轮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育苗盘,没有参与其他人的交谈。
“小哲,十六岁。半年前车祸,脊髓损伤。”向晴的声音很轻,“现在在做复健,但进展很慢。抑郁情绪很重,不愿意出门,他妈妈求了他一个月,今天才肯来。”
陆沉的手指收紧。纸杯微微变形。
“植物疗法治不了脊髓损伤。”他说。
“治不了身体,但可以照顾心灵。”向晴转头看他,“他需要感觉到自己还能创造生命,还能负责,还能期待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颗种子发芽。”
陆沉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男孩,想起急诊科里那些绝望的面孔。有些伤是永久的,有些失去无法挽回。他见过太多。
“你以前在急诊科,”向晴轻声问,“遇到过这样的病人吗?”
“遇到过。”陆沉的声音干涩,“很多。”
“后来呢?”
后来?后来有些人适应了,有些人没有。有些人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有些人永远被困在失去的那一刻。医学解决了一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全部。
“后来他们出院了。”陆沉最终说,“我只能负责到出院。”
向晴点点头,没有追问。这种克制让陆沉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一旦知道他的过去,就迫不及待地挖掘细节,或是给出廉价的同情。
活动室里传来声音,休息时间结束了。
“我该回去了。”向晴说,“你的育苗盘可以带回家,或者...如果不嫌弃,可以放在这里。我每天会来浇水。”
陆沉看着窗台上的育苗盘。六个小格子,平平无奇。
“放这里吧。”他说。
“好。”向晴笑了,“那我帮你照顾它。发芽了告诉你。”
她走回活动室,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亚麻衬衫的纹理清晰可见。
陆沉站在原地,直到活动室的门重新关上,里面再次传来讲解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水已经喝完了。杯壁上印着社区中心的Logo,还有一行小字:“万物生长,各有其时。”
离开社区中心时,陆沉绕道去了一趟花鸟市场。不是上次那家,而是更深处的一家小店。店里堆满了各种植物和园艺用品,老板正在给一株兰花换盆。
“需要什么?”老板头也不抬地问。
“罗勒。已经播种了,接下来要注意什么?”
老板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新手?播在育苗盘里了?”
“嗯。”
“保持湿润,但别积水。温度够的话,一周左右发芽。发芽后多见光,不然会徒长。”老板继续手上的活,“罗勒好养,别太娇惯就行。”
陆沉点点头,付钱买了包有机肥和一个小喷壶。
“对了,”临走时老板又说,“罗勒有句话,叫‘逆境中的香气’。越是修剪,越是长得旺,香味也越浓。别舍不得剪。”
逆境中的香气。
陆沉提着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下午的阳光很好,街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陈列着医学类书籍。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急诊医学前沿》,封面是救护车和急救人员的剪影。
他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着那本书。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消毒水的气味,监护仪的蜂鸣,无影灯刺眼的光,还有血,那么多的血...
“先生,要进来看看吗?”店员推开门询问。
陆沉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快步离开。
回到家,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在餐桌上。小喷壶是嫩绿色的,塑料材质,很轻。有机肥的包装上印着茁壮生长的植物图案。
他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那瓶薰衣草精油。已经用了三分之一,香气淡了不少。他犹豫了一下,又滴了一滴在枕头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脊髓损伤康复最新研究”。
大量的信息涌出来。他一条条看下去,医学期刊摘要、临床试验报道、患者康复案例...有些进展,但突破性的治疗仍然遥远。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窗外天色渐暗。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这里空空荡荡,除了晾衣架什么都没有。水泥地面,铁栏杆,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他突然想起社区中心那个小花园,想起窗台上那盘罗勒种子。
第二天是周日,陆沉没有去跑步。他去了办公室。
周日的大楼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保洁人员在打扫。他直接上了十楼,走到琴叶榕前。
新芽比昨天又长大了一点。嫩绿色的小点已经展开成小小的叶苞,能看见里面蜷曲的叶片。他蹲下身,仔细数了数:十三个新芽。比他上次数时多了两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新芽拍了一张照片。动作很快,像做贼一样。拍完他立刻收起手机,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
然后他注意到,花盆边缘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黏土捏成的小蜗牛,壳上涂着螺旋状的褐色花纹,正慢悠悠地(当然是假的)爬向盆土。蜗牛旁边,还有一行用树枝在土上划出的字:
“慢慢来,比较快。”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土上的字迹很浅,一阵风或一次浇水就会消失。但此刻,在周日的晨光里,它们清晰得像一句箴言。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蜗牛上方,最终没有碰触。
但离开时,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蜗牛旁边。
是一枚听诊器的耳塞。旧的,金属部分有些磨损,橡胶管已经剪断了,只剩下这一个部件。很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颗特别的石子。
他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
周一上班时,小陈注意到陆经理有些不一样。
“陆经理早!”她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早。”陆沉罕见地回应了,虽然只有一个字,而且没有看她,但确实回应了。
小陈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更让她惊讶的是,陆沉走到电梯前时,停了下来,等一个拖着一车文件的实习生先上了电梯,自己才跟进去。
“小陈,”陆沉在电梯门关上前回头,“大堂那几盆绿萝,今天让绿化公司来检查一下灌溉系统。你说得对,它们看起来缺水。”
电梯门关上了。
小陈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几秒后,她兴奋地给同事发消息:“陆经理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周二下午,陆沉接到了社区中心的电话。
“是陆先生吗?我是社区中心的李老师。”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向晴老师让我转告您,您上周六播种的罗勒,今天发芽了。”
陆沉握着电话,一时间没有反应。
“陆先生?”
“...我在。”陆沉清了清嗓子,“发芽了?”
“对,六格里有四格都冒芽了,小小的,很可爱。”李老师笑着说,“向老师说如果您想看,随时可以来。或者她拍照发给您。”
“不用拍照。”陆沉说,“我...下班后过去。”
挂断电话,他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是那六个小格子,是黑色的种子,是破土而出的、他从未见过的嫩芽。
他提前半小时离开了办公室。
社区中心还是老样子,红砖墙,爬山虎。他走上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工作坊已经结束了。窗台上,他的育苗盘还在那里。
他走近了看。
真的发芽了。
四格小土里,冒出了细细的、白色的茎,顶端顶着两片极小的、嫩绿色的子叶。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但它们是真实的,从黑暗的土壤里钻出来,向着光生长。
陆沉蹲下身,几乎把脸贴在窗台上,仔细看着那些嫩芽。他能看见子叶上细微的绒毛,能看见茎秆上几乎透明的质感。
“很神奇,对吧?”
陆沉抬起头。向晴从活动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
“它们是怎么知道要往上长的?”陆沉问,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向光性。”向晴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植物能感知光的方向,然后调整生长素分布,让茎朝着光弯曲。这是亿万年的进化结果。”
陆沉伸出手,指尖悬在嫩芽上方,不敢碰触:“这么小,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力量?”
“生命本身就是力量。”向晴轻声说,“你看,它们从那么小的种子里,储存了足够的能量来突破土壤。然后,它们会用这两片子叶进行光合作用,制造更多的能量,长出真正的叶子,越长越高。”
陆沉沉默了。他看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
“小哲的种子也发芽了。”向晴突然说,“他今天来看的时候,高兴得哭了。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哭,不是出于痛苦。”
陆沉转过头看她。向晴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
“你做的这些,”他说,“真的有用吗?”
“我不知道。”向晴诚实地回答,“我不能保证小哲会站起来,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会变好。但我能保证的是——”她指着那些嫩芽,“今天,此刻,有一株植物因为他而存在。他负责浇水,负责观察,负责期待。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
陆沉想起急诊科的日子。每天都被需要,被迫切需要。那种压力能压垮人,但也能...让人感觉到自己活着。
“你曾经也是被需要的人。”向晴轻声说。
陆沉没有否认。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我要走了。”
“等等。”向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罗勒长出新叶了,我发照片给你。”
陆沉犹豫了。他几乎没有私人社交,微信里只有几个必要的工作联系人。
但最终,他拿出了手机。
扫码,添加。向晴的微信头像是一株在裂缝中生长的蒲公英,昵称很简单:“晴”。
“对了,”向晴收起手机,“琴叶榕旁边的听诊器耳塞,是你的吗?”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我周一去看的时候发现的。”向晴的声音很平静,“放在那个小蜗牛旁边。很特别的东西。”
“...是旧的。”陆沉说,“没用了。”
“但你还是留着它。”向晴看着他,“就像树留着伤疤一样。”
陆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要锁门了。”向晴最终说,没有追问,“罗勒我会继续照顾,有新进展告诉你。”
“谢谢。”
陆沉转身下楼。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向晴还站在二楼窗边,正低头给那些嫩芽浇水。傍晚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走出社区中心,走进华灯初上的街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向晴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罗勒嫩芽的特写,子叶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下面附了一句话:“它们说,谢谢你给的生命机会。”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很轻微,像第一颗种子顶开土壤的瞬间,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量。
他抬起头,深呼吸。夜晚的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的香气,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植物的淡淡气息。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而在他的身后,社区中心的二楼窗台上,那四株罗勒嫩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它们还很小,很脆弱,但已经破土而出。
向着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