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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乐谱 术后第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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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十天的清晨,叶薇是被窗外的蝉鸣叫醒的。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被单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谁撒了把碎金。她动了动手指,输液管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针尖埋在手背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监护仪的“滴滴”声比刚醒时慢了些,规律得像墙上的挂钟,每一声都在说“平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思远提着早餐走进来,白大褂的下摆沾了点晨光。他最近总穿着白大褂,说是“方便随时查房”,其实叶薇知道,他是怕脱下这层衣服,那些关于循环的记忆就会像潮水般退去——就像此刻,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显然又是在办公室趴了半宿。
“醒了?”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保温桶时,小米粥的香气漫了出来,“张姐说你今天可以喝点稀粥了,我让食堂多加了桂圆。”
叶薇看着他用勺子搅粥的样子,忽然笑了。他的动作还是那么认真,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连桂圆都要摆得整整齐齐。
“你昨晚又没回去?”她问,声音还有点哑,却比前几天清亮多了。
“回去了,”林思远把粥吹凉了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点心虚,“就是凌晨来加了个班,看了看你的检查报告。”
叶薇没戳穿他——床头柜上的苹果还是昨天那个,他要是回了家,肯定会带串新的车厘子来,那是她住院后最想吃的水果。她张嘴喝了口粥,小米的软糯混着桂圆的甜,暖得从喉咙一直落到心里。
“今天拆纱布。”林思远忽然说,像是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李主任说你的伤口长得很好,不用再包着了。”
叶薇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能感觉到缝合线的凸起,像条丑陋的蜈蚣。她知道这道疤是必须的,却还是忍不住害怕,怕它破坏了皮肤原本的光滑,更怕林思远看到时会皱眉。
“会很难看吧?”她小声问,眼睛盯着被单上的光斑。
林思远放下粥碗,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背:“不会。”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是我缝的最用心的一道疤,比任何勋章都好看。”
叶薇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知道他不是在安慰她,这个在手术台上连缝合线都要打三圈的人,对待她的伤口,一定比对待自己的还要上心。
拆纱布的时候,李主任特意过来了。他戴着老花镜,动作比平时轻了十倍,像是在拆什么易碎的珍宝。纱布一层层落下,露出淡粉色的伤口,缝合线像串细密的珍珠,整整齐齐地趴在皮肤上,确实不像想象中那么狰狞。
“看,我说吧。”林思远站在旁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学生。
李主任摘下眼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对别人可没这么上心。”他转向叶薇,语气温和,“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拆线了,拆了线就能下床慢慢走,不出一个月,保证能跟以前一样蹦蹦跳跳。”
叶薇笑着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李主任走后,林思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翻开带来的物理习题册:“今天精神好,给你讲道题?”
“不要,”叶薇把头扭向一边,像个撒娇的小孩,“我要看漫画。”
“不行,”林思远把习题册推到她面前,语气严肃,“医生说适当用脑有助于恢复。”
叶薇拗不过他,只能乖乖听他讲题。阳光落在习题册上,把他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那些受力分析图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笑脸,像极了她物理笔记本上的风格。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指着笑脸问。
“昨晚加班的时候,”林思远的耳尖微微发红,“觉得太严肃了,加点东西好看。”
叶薇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或许就是这样——有个人愿意在枯燥的物理题旁边,为你画一个傻乎乎的笑脸,愿意在你拆纱布时,比你还紧张,愿意穿着沾着晨光的白大褂,陪你度过一个又一个平淡的清晨。
下午陈萌萌和赵磊来探望时,拎了个巨大的果篮,里面塞满了车厘子和草莓。陈萌萌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薇薇!我给你带了‘康复神器’!”
“什么神器?”叶薇笑着问。
陈萌萌从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点开视频:“你看!这是我托人从音乐学院弄来的《星空》钢琴谱,比你之前写的完整多了,等你好了,我们去礼堂再弹一次!”
视频里的乐谱比叶薇写的复杂多了,多了几个声部,还加了大提琴的伴奏,听起来更像真的星空在流淌。叶薇看着乐谱,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还有这个!”赵磊从背后拿出个吉他包,打开是把崭新的木吉他,“我问了音乐老师,说这个牌子的吉他音色最好,等你出院了,林思远可以用它给你伴奏。”
林思远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弹吉他了?”
“你上次科室年会不是弹了吗?”陈萌萌坏笑,“陈护士都跟我说了,弹的《星空》,虽然和弦错了三个,但感情很到位。”
林思远的脸瞬间红了,叶薇笑得直不起腰,连带着监护仪的心率都快了些。
“对了,”陈萌萌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红色的本子,“这个给你。”
是本崭新的乐谱本,封面上印着片星空,和叶薇之前那个很像。
“我看你之前的乐谱本被我烧了,”陈萌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愧疚,“就给你买了个新的,你可以重新写《星空》了。”
叶薇接过乐谱本,指尖划过封面的星空,忽然想起那个被烧掉的旧本子——上面有她第一次写的旋律,有林思远改的升调,还有他们凑在一起修改时,不小心滴上的咖啡渍。那些痕迹虽然没了,但记忆还在,就像循环虽然结束了,但那些一起走过的时光,都刻在了骨子里。
“谢谢。”她真心实意地说。
“谢什么,”陈萌萌摆摆手,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赵磊他……”
“说什么呢?”赵磊赶紧打断她,耳根都红了。
叶薇看着他们打闹,忽然觉得很安心。这些曾经在循环里互相提防、互相试探的人,如今终于能像普通朋友一样,为了一句玩笑脸红,为了对方的康复真心欢喜。
陈萌萌和赵磊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叶薇靠在床头,翻开新的乐谱本,笔尖悬在纸页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不写?”林思远给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不知道写什么,”叶薇叹了口气,“感觉以前的旋律,配不上现在的心情了。”
以前的《星空》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带着点藏在循环里的悲伤,可现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了倒计时,没有了未知的恐惧,只有阳光、白大褂和眼前这个愿意为她画笑脸的人,旋律也该变得更暖、更亮才对。
林思远放下苹果盘,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天空:“你看今天的云,像不像棉花糖?”
叶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空蓝得像块透明的玻璃,大朵大朵的云飘在上面,确实像超市里卖的棉花糖,软乎乎的,让人想咬一口。
“像,”她笑着说,“还像你手术时给我缝的纱布。”
林思远被逗笑了,走回床边,拿起她手里的笔:“我帮你写个开头?”
叶薇点点头。
他握着她的手,笔尖落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不是之前的升调,也不是低沉的降调,而是像春风拂过湖面的涟漪,像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像此刻病房里流动的、带着苹果香的空气。
“这样怎么样?”他问。
叶薇看着那道弧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她接过笔,顺着那道弧线写下去,音符像蹦跳的小鹿,从笔尖跃到纸页上,连带着之前的旋律都变得温暖起来。
监护仪的心率稳定在75次/分钟,蝉鸣从窗外钻进来,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未完的歌。叶薇看着乐谱上渐渐成形的旋律,忽然想起林思远说过的话——等她出院,就去看真正的星空。
或许不用等出院。
此刻病房里的阳光,窗外的蝉鸣,他眼里的笑,还有这张写着新旋律的乐谱,就是她能拥有的、最亮的星空。
她抬起头,撞进林思远温柔的目光里,轻声说:“林医生,等我能下床了,教我吹口琴吧。”
林思远笑着点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好,从《星空》开始,我们一起吹。”
乐谱本摊在腿上,新的旋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