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着我走》宋知倾

8、告别 那天晚

　　那天晚上，顾星发起了高烧。

　　林深摸到他额头的时候，烫得吓人。

　　“我们去医院。”

　　顾星摇头。

　　“不去。”

　　“你烧成这样——”

　　“不去。”

　　顾星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睡一觉就好。”

　　林深站在床边，看着他。

　　那个蜷缩着的背影，瘦得厉害。

　　他转身去阳台，打了盆冷水，拧了毛巾，敷在顾星额头上。

　　一遍。

　　两遍。

　　三遍。

　　顾星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他睁开眼，看着林深。

　　“你怎么还不睡？”

　　林深没回答。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顾星的手。

　　“我陪你。”

　　顾星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林深脸上。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这几天他都没睡好。

　　顾星知道。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林深。”

　　“嗯。”

　　“你上来。”

　　林深愣了一下。

　　顾星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半边床。

　　“上来睡。”

　　林深躺下来。

　　床很窄，他们挤在一起。

　　顾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他闭上眼睛。

　　“林深。”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林深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收紧手臂。

　　“你不会死。”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顾星睁开眼。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

　　月光里，那双眼睛亮亮的。

　　但不是泪。

　　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明白。

　　林深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等。

　　等自己愿意说。

　　顾星把脸埋回他胸口。

　　“林深。”

　　“嗯。”

　　“我害怕。”

　　林深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

　　“怕什么？”

　　顾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怕你难过。”

　　林深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一下，一下。

　　“那你就好好活着。”

　　顾星没说话。

　　他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林深。

　　好好活着——这件事，他已经做不到了。

　　——

　　第二天一早，林深带他去了医院。

　　这次顾星没有拒绝。

　　他坐在诊室里，看着张医生。

　　张医生的表情很凝重。

　　“顾星，你必须住院。”

　　顾星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

　　“先住院观察，具体情况要看治疗反应。”

　　顾星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出去。

　　林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顾星看着他。

　　“要住院。”

　　林深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握住顾星的手。

　　“好。”

　　顾星看着他。

　　“你不问为什么？”

　　林深摇头。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顾星愣住。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跟了他三年。

　　这个人等了他三年。

　　这个人到现在还在等。

　　等他自己说。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一直瞒着，一直骗着，一直推开。

　　但这个人从来没走过。

　　“林深。”

　　“嗯。”

　　“我得了癌症。”

　　林深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

　　“八月份。”

　　“多久了？”

　　“三个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顾星愣住。

　　“你就这个反应？”

　　林深看着他。

　　“你想我什么反应？”

　　顾星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

　　哭？喊？问为什么是他？

　　林深走过来。

　　他伸出手，轻轻把顾星拉进怀里。

　　抱着。

　　很轻。

　　“顾星。”

　　“嗯。”

　　“不管多久，我陪你。”

　　顾星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

　　“你不难过吗？”

　　“难过。”

　　林深的声音很轻。

　　“但难过没用。”

　　“有用的是陪着你。”

　　顾星没说话。

　　他把那个人抱得更紧。

　　——

　　顾星住院了。

　　肿瘤科，单人病房。

　　林深请了长假，每天陪着他。

　　早上给他洗脸，中午喂他吃饭，晚上给他讲故事。

　　对，讲故事。

　　顾星第一次听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你当我是小孩？”

　　林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小王子》。

　　“你不是睡不着吗？”

　　顾星看着他。

　　“你讲这个我能睡着？”

　　林深翻开书。

　　“不知道。”

　　顿了顿。

　　“试试。”

　　他开口念：

　　“当你在夜晚抬头看星空时，因为我住在其中一颗星星上，因为我在那上面笑，那么对你来说，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笑……”

　　顾星听着那个声音。

　　很轻，很慢。

　　像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那样。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林深还坐在床边。

　　书合上了，放在床头柜上。

　　他握着顾星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顾星看了很久。

　　他轻轻抽出手，摸了摸林深的头发。

　　软的。

　　他以前没摸过。

　　“傻子。”他轻轻说。

　　林深没醒。

　　他就那样看着。

　　看了很久。

　　——

　　住院的日子很慢。

　　每天输液、吃药、检查。

　　顾星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

　　但他尽量撑着。

　　撑着笑，撑着说话，撑着多吃几口饭。

　　因为林深在看着他。

　　每次他多吃一口，林深的眼睛就会亮一点。

　　他不想让那双眼睛暗下去。

　　有一天，林深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

　　顾星打开。

　　是一只棕色小熊。

　　和之前抓娃娃抓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顾星愣了一下。

　　“怎么又买一只？”

　　林深坐在床边。

　　“怕它孤单。”

　　顾星看着那只小熊。

　　又看看床头那只旧的。

　　两只并排放在一起，歪着脑袋，一模一样。

　　“你给它找个伴？”

　　林深点头。

　　顾星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弧度。

　　“林深。”

　　“嗯。”

　　“你是不是傻？”

　　“嗯。”

　　顾星把那只新来的小熊放在旧小熊旁边。

　　两只紧紧挨着。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

　　如果我们也像这样，永远挨着，就好了。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靠在床头，看着那两只小熊。

　　林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窗外的阳光很好。

　　那一刻，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

　　但有些事是骗不了人的。

　　顾星的力气一天天流失。

　　一开始是走路会喘，后来是起床会晕。

　　再后来，连吃饭都要歇好几次。

　　有一天他照镜子，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凹进去，脸色灰白。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镜子扣在桌上。

　　林深推门进来，看见他的动作。

　　他没说话。

　　只是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别看。”他说。

　　顾星靠在他怀里。

　　“我是不是很难看？”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顾星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

　　他想，至少还有这个人抱着他。

　　至少还有。

　　——

　　那天晚上，顾星睡不着。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开口：

　　“林深。”

　　“嗯。”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跟着我。”

　　林深躺在他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高一，9月3号。”

　　顾星笑了一下。

　　“你记这么清楚。”

　　“嗯。”

　　“那时候我什么样？”

　　林深想了想。

　　“头发有点长，遮着眼睛。”

　　“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声音很小。”

　　“说完了就低着头，谁也不看。”

　　顾星听着。

　　“像什么？”

　　林深顿了一下。

　　“像一只迷路的猫。”

　　顾星笑了。

　　“你那时候就想跟着我了？”

　　“嗯。”

　　“为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看你。”

　　顾星愣住。

　　林深的声音很轻。

　　“全班都看着讲台，但没人看你。”

　　“你站在那里，像透明的。”

　　“我就想——”

　　他顿了一下。

　　“至少让我看着你。”

　　顾星没说话。

　　他转过身，把脸埋进林深怀里。

　　“林深。”

　　“嗯。”

　　“谢谢你。”

　　林深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背。

　　“谢什么？”

　　“谢谢你看着我。”

　　林深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一下，一下。

　　“不用谢。”他说。

　　“我想看。”

　　顾星闭上眼睛。

　　他想。

　　这辈子值了。

　　——

　　住院的第十七天。

　　顾星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冬天来了。

　　林深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削得很慢，皮没断。

　　顾星看着那只苹果。

　　“林深。”

　　“嗯。”

　　“你以后怎么办？”

　　林深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削。

　　“什么怎么办？”

　　“我走了以后。”

　　林深没说话。

　　他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星。

　　“你走了以后，我活着。”

　　顾星愣住。

　　林深的声音很平静。

　　“替你活着。”

　　“替你吃饭，替你走路，替你看日出日落。”

　　“替你记得——有个人跟了我三年，我等了他一辈子。”

　　顾星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话。

　　林深拿起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

　　“吃吧。”

　　顾星张嘴。

　　苹果很甜。

　　但他咽不下去。

　　他看着林深，眼眶慢慢红了。

　　“林深。”

　　“嗯。”

　　“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没早点告诉你。”

　　林深摇头。

　　“不恨。”

　　“恨你不让我陪你。”

　　林深还是摇头。

　　“不恨。”

　　“恨我要走了。”

　　林深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顾星。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不恨。”

　　“我只恨时间不够。”

　　顾星看着他。

　　眼泪终于流下来。

　　林深伸出手，轻轻擦掉。

　　“别哭。”

　　顾星抓住他的手。

　　“林深。”

　　“嗯。”

　　“我不想走。”

　　林深看着他。

　　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哭。

　　他一直没哭。

　　从知道到现在，一滴泪都没掉。

　　他就那样看着顾星。

　　“我知道。”他说。

　　“但没关系。”

　　“你先走。”

　　“我随后就到。”

　　顾星愣住。

　　“你说什么？”

　　林深握紧他的手。

　　“我说，你先走。”

　　“我办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下辈子，换我跟着你走。”

　　顾星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泪。

　　只有很亮很亮的光。

　　他忽然明白。

　　这个人不是在安慰他。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打算——跟一辈子。

　　这辈子。

　　下辈子。

　　下下辈子。

　　顾星把他拉过来，抱住。

　　很紧。

　　“林深。”

　　“嗯。”

　　“下辈子换我跟着你走。”

　　林深把脸埋在他肩上。

　　“好。”

　　窗外的风很大。

　　吹得树枝乱晃。

　　但病房里很安静。

　　他们抱着。

　　很久很久。

　　——

　　那天晚上，顾星的状态忽然好了一点。

　　他有力气说话了，还能坐起来。

　　林深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几口。

　　“林深。”

　　“嗯。”

　　“我想去阳台看看。”

　　林深愣了一下。

　　“外面冷。”

　　“就看一会儿。”

　　林深看着他。

　　然后他点点头。

　　他把顾星扶起来，裹上厚厚的棉袄，扶着他走到阳台。

　　外面很冷。

　　风灌进来，刺骨的凉。

　　但顾星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月光很亮。

　　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照在教学楼的楼顶，照在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梧桐道上。

　　他看了很久。

　　“林深。”

　　“嗯。”

　　“那条路，你走过多少次？”

　　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

　　“三年，每天至少两趟。”

　　“大概……两千多次吧。”

　　顾星笑了一下。

　　“两千多次。”

　　“你累不累？”

　　林深摇头。

　　“不累。”

　　“每次走的时候，都在想能不能遇见你。”

　　顾星转头看他。

　　月光里，林深的侧脸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

　　不，不是第一次见面。

　　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在那个天台上。

　　隔着十几步，他拎着伞站在那里。

　　三年前。

　　好像很近。

　　又好像很远。

　　“林深。”

　　“嗯。”

　　“你后悔吗？”

　　林深转头看他。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

　　林深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林深想了想。

　　“因为跟着你，我才能遇见你。”

　　顾星愣住。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遇见我有什么好。

　　我脾气差、说话难听、动不动就骂人。

　　我还得了病，要丢下你一个人。

　　但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林深。

　　看着月光把他整个人笼成银色。

　　然后他轻轻靠在他肩上。

　　“冷吗？”林深问。

　　“有点。”

　　“进去吧。”

　　“再待一会儿。”

　　林深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顾星身上。

　　然后他搂着他，站在阳台上。

　　一起看那轮月亮。

　　——

　　第二天早上，顾星醒不过来了。

　　不是昏迷。

　　是醒了一下，又睡过去。

　　林深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顾星。”

　　没反应。

　　“顾星。”

　　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

　　很慢。

　　像用尽全身力气。

　　“林深。”

　　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

　　“我在。”

　　顾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怎么又跟着我。”

　　林深握紧他的手。

　　“嗯。”

　　“烦不烦。”

　　“嗯。”

　　顾星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像回光返照。

　　“林深。”

　　“嗯。”

　　“下辈子，换我跟着你走。”

　　林深点头。

　　“好。”

　　顾星笑了一下。

　　很小。

　　像雪天里化开的第一滴水。

　　然后他闭上眼睛。

　　手慢慢松开了。

　　林深握着那只手。

　　握着。

　　很久。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

　　照进病房，落在他脸上。

　　很暖。

　　他低下头。

　　把那只手贴在脸上。

　　眼泪终于流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顾星苍白的手背上。

　　“顾星。”

　　他轻轻说。

　　“你走慢点。”

　　“我很快就来。”

　　——

　　那天下午，林深在整理顾星的遗物。

　　那个铁盒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

　　他打开。

　　里面是病历单。

　　从8月到10月，一张不少。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林深。

　　字迹很潦草。

　　是顾星写的。

　　他把信拿出来。

　　展开。

　　第一行：

　　林深：

　　他顿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你跟着我走。

　　最遗憾的事，是没能陪你走完。

　　别难过，我只是先去下一站等你。

　　所以——

　　别跟着我走了。

　　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林深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那张纸上。

　　有一行被水渍晕开了。

　　不知道是顾星写的时候滴的泪。

　　还是此刻他自己的眼泪落了上去。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

　　蜷缩在顾星睡过的床上。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

　　黄昏了。

　　像三年前那个放学后的傍晚。

　　他跟在少年身后，隔着五米的距离。

　　看夕阳把对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次，影子不见了。

　　但那个人说，下辈子换他来找自己。

　　林深闭上眼睛。

　　他想。

　　那我就等着。

　　等一辈子。

　　等两辈子。

　　等到他来为止。

　　——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男生坐在肿瘤科病房的窗边。

　　他抱着一个铁盒。

　　看着窗外的月亮。

　　一夜没睡。

　　月亮很圆。

　　很亮。

　　像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