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版猫咪物语》短语赋

1、第一章

　　东京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写字楼高层的灯光又熄灭了一盏。千代宁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浅绿色的瞳孔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映出些许疲惫的血丝。
　　二十一岁，却已挂着高级社畜的标签，顶着一头灰白短发，清瘦的脸上是白化病带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这些碎片拼凑成千代宁，一个在旁人眼中“难以接近”的轮廓。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幅表象之下，日复一日被加班抽空的躯体，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回到空旷公寓时，一片足以吞噬所有声音的寂静。
　　电梯平稳下降，失重感带来轻微的眩晕。他松了松领带，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楼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霓虹。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份加热便当后，一张贴在玻璃门上的海报抓住了他的视线
　　海报设计得出奇简单。深蓝的底色，像夜海。中央用纤细的白色字体写着：
　　「猫咪物语」
　　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
　　「生命有缝隙，光才能照进来。」
　　没有公司名，没有二维码，甚至没有多余的图案。只有在海报右下角，用极淡的铅笔线条，勾勒着一只只风格各异的小猫蹲坐的剪影。
　　千代宁的目光在那些剪影上停留了两秒，推门走入夜风中。
　　回到那间公寓，宽敞、整洁、一尘不染，却也空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智能家居系统在他踏入的瞬间悄然运转，灯光缓缓调至最柔和的暖色调。他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无声地落在沙发上。
　　他靠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划开手机。屏幕干净得反常——没有未读提示。只有一张推送过的“猫咪物语”应用封面图留在那儿：一只简笔画的黑猫静静蹲坐，线条简单得有些稚拙。它没有看屏幕外，而是微微侧着头，鸢色的眼眸望着画面之外的某个地方——好像在等谁，又好像只是望着虚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张封面图。
　　应用商店的页面跳转出来，“猫咪物语”四个字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在遥远的数据森林里，有一只等待你的猫。” 简介朴素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下载量也寥寥无几。他扫了一眼权限请求——出乎意料地简单，几乎不索取任何个人信息。
　　这反而让他按下了下载键。
　　进度条在寂静的公寓里无声跑满。图标出现在屏幕上，依然是那只简笔黑猫。他点开，没有新手引导，没有广告弹窗，屏幕短暂地暗了一下，随即再次亮起。
　　三秒后，景象切换。
　　一个日式庭院，以精细的像素风格呈现在屏幕上。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边缘生着薄薄的、数字构成的青苔。一角立着石灯笼，里面没有光。庭院里有一棵不算茂盛的枫树，叶子稀稀拉拉，大多是衰败的黄色，其间偶尔夹杂着一两片触目惊心的红。
　　最吸引人目光的，是静静蹲在廊下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只黑猫。
　　它的毛色是那种能吸走所有光似的、极纯粹的黑，在像素的勾勒下反倒有种绒绒软软的触感。它坐得端端正正，背脊舒展，长长的尾巴乖巧地绕在爪边，修长的脖颈和微微扬起的下巴，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懒洋洋的优雅。此刻它正仰着小脸，出神地望着庭院上方那片虚拟的、渐变的灰蒙蒙天空，鸢色的眼瞳半眯着，竖成一道随着光线变幻的细缝。
　　而屏幕底部，只有四个极其朴素的功能图标：
　　【庭院】 【居室】 【手帐】 【行囊】
　　没有新手引导，没有任务列表，没有常见的“商店”或“互动”按钮。干净得不像个游戏。
　　千代宁点了一下黑猫。
　　没有反应。
　　他又试着长按。
　　一个极简的浮动菜单出现：
　　观察 | 放置物品（未解锁）
　　他选择了【观察】。
　　画面微微拉近，聚焦于黑猫。几行手写字体般的描述文字，以一种沉静的节奏浮现：
　　修治喵
　　来自青岛的小猫
　　状态：发呆
　　心情：无聊
　　携带物品：无
　　今日行程：无
　　文字停留片刻，如水墨般散去。黑猫仿佛感知到什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耳朵尖，但并未回头。
　　千代宁退出观察，点开【居室】。
　　画面切换成一个传统的和室。榻榻米颜色略显陈旧，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巨大的“無”。房间中央的矮桌上，摊开着空白的稿纸，砚台里的墨似乎早已干涸。角落里有一个看起来柔软舒适的猫窝，但平整如新，显然未被使用。
　　他返回【庭院】。
　　修治喵依然保持着望天的姿势，只是不知何时，它抬起一只前爪，悬在半空，仿佛在试探空气的温度，又像要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停顿数秒后，它缓缓收回爪子，低下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黑色的爪垫。
　　一个淡灰色的气泡从它头顶无声浮起：
　　「今天又是没什么特别的一天」
　　气泡存在了三秒，悄然破碎，不留痕迹。
　　千代宁靠在沙发上，开始吃他那份早已凉透的便当。味道寡淡，咀嚼只是机械的动作。他的视线却时不时飘向手机屏幕。
　　在那个静止般的庭院里，时间仿佛以另一种流速流逝。修治喵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和随风（如果游戏里有风的话）极轻微拂动的颈毛，证明这不是一张截图。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便当，拿起手机，点开【手帐】。
　　一个空白的、带有纸纹效果的页面打开。顶部是日期，下方只有一句话，笔迹飘逸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潦草：
　　「又是一天，什么都没发生。猫猫在想：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结果发现，连“想找答案”这件事本身，都显得很没意思。既然这样，不如就停在原地，当个背景板也不错——或者干脆消失掉，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不也挺好？」
　　千代宁沉默地看着这行字。某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共鸣的涟漪，在他疲惫的心绪中荡开一丝波纹。
　　他关掉手帐，发现庭院里似乎有了点变化。
　　枫树下，落叶多了一片。深红色的。
　　修治喵终于变换了姿势。它缓缓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漫溢的慵懒，走到庭院那盏石灯笼边。它伸出爪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灯笼的底座，然后抬头看了看依旧黑暗的灯罩。
　　又一个气泡升起：
　　「没有光呢。」
　　陈述句。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期待。
　　做完这一切，它踱步回到廊下，却不是之前的位置，而是选择了更靠近画面边缘、阴影更浓重的一角，重新蜷缩起来，将自己大半融入昏暗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安静的黑色轮廓。
　　千代宁去洗漱。热水冲刷过身体时，闭眼却是那片像素庭院和那只黑猫寂静的身影。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发现手机屏幕还亮着，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他拿起手机。
　　庭院中的夜景已自动切换。虚拟的弦月挂在天际，洒下清冷苍白的光。石灯笼里，竟然亮起了一点小小的、暖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圈青石板。
　　修治喵睡着了。在阴影里，团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形，尾巴盖住鼻子，呼吸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一切都静止了。只有那点灯笼微光，和月光下依稀可见的、又多了两片的红叶。
　　千代宁躺上床，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光自动调至最暗，但那点灯笼的光和月光的清辉，依然构成一幅微小而完整的夜景图。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关掉了台灯。
　　彻底的黑暗笼罩房间。只有手机屏幕，像一扇通往异世界的、发着微光的小窗。窗内，月色静谧，灯笼暖光如豆，一只黑猫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安睡。
　　窗外，东京的夜依旧喧嚣，但那些声音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千代宁闭上眼。
　　在这个回到空旷公寓的深夜，在这个只有自己的寂静空间里，他第一次觉得，那吞噬一切的安静，似乎被屏幕另一端另一个“存在”的静谧，分担了一些。
　　虽然那只是一串代码，一个虚拟的影子。
　　这就……姑且算是陪伴吧。
　　次日清晨
　　屏幕在预设的闹钟时间之前，微微亮起。
　　庭院场景已切换至晨间模式。虚拟的阳光角度很低，给青石板镀上一层淡金。
　　枫树下，落叶变成了九片。
　　石灯笼里的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而庭院的青石小径上，多了一样昨日绝对没有的东西——
　　一片湿漉漉的、深蓝色的羽毛，边缘还沾着一点可疑的、像是海盐的结晶。
　　修治喵已经醒了。它坐在廊下，正用一种若有所思、或者说纯粹是放空的眼神，凝视着那片突然出现的羽毛。
　　半晌，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贵族审视不洁之物的矜持，伸出爪子，用爪尖最末梢，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羽毛的边缘。
　　然后迅速收回爪子，放在鼻端嗅了嗅。
　　鸢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无聊的厌倦。
　　它站起身，不再看那羽毛，而是再次走到庭院边缘，背对屏幕，望向那面高高的院墙。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模一样。
　　又似乎，有哪里，即将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