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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星夜·宫墙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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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那场盛大婚宴的余波,并未直接荡入九重云海之下的人间。于紫禁城中的少年太子而言,那夜天际倏忽而过的淡金色流光与缥缈仙乐,不过是漫长成长岁月中一个略带奇异、旋即被遗忘的插曲。日子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在晨起诵读、午间歇息、午后习武、入夜温书的循环中,平稳滑过。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譬如,母亲贞妃的病。
那日从市井归来后不久,贞妃便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太医请脉后开了方子,说是春日气候反复,调养几日便好。汩元每日请安,见母亲虽精神稍差,但笑容依旧温柔,便也未太挂心。
然而,风寒迁延不愈,渐渐成了咳疾。汤药一碗碗灌下去,贞妃的脸色却一日日苍白下去,眼下的青影愈发深重,原本丰润的脸颊也迅速消瘦下去。她依旧强打着精神,在汩元面前从不显露痛苦,甚至偶尔还会过问他的功课,叮嘱他添减衣物。可那声音里的气弱与偶尔掩唇压抑的剧咳,却瞒不过日渐敏锐的汩元。
焦虑与恐惧,像悄无声息的藤蔓,开始缠绕少年太子的心。他往贞妃宫中跑得更勤,下学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探视,有时甚至端着药碗,笨拙地学着内侍的样子,一勺一勺喂母亲喝下。他看着母亲勉强咽下苦药后虚弱的笑容,看着她日益黯淡却依旧盛满慈爱的眼神,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看似拥有很多,可在此刻,却连母亲的一场病痛都无法驱散。
这夜,月色黯淡,星子稀疏。汩元从贞妃宫中出来,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浸透了药汁的湿棉。母亲方才又咳了血,虽然只是丝缕,染在雪白的帕子上却触目惊心。太医们在外殿低声商议,眉头紧锁,给出的说辞依旧是“需静养”、“忌忧思”,听在汩元耳中,却空洞得令人心慌。
他屏退了跟随的内侍,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宫墙夹道间走着。夜风带着料峭春寒,穿透并不厚实的锦袍,他却浑然不觉冷,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那沉甸甸的无力感化作一种尖锐的恐慌,在寂静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
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日与洔佑偷溜出宫时翻越的宫墙附近。此处偏僻,守卫相对稀疏,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石料,墙头也比别处略矮些。他仰头望着那堵高大的、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兽的朱红宫墙,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爬上去,想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红墙黄瓦,哪怕只是片刻。
念头一起,便再难遏制。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便撩起衣摆,踩着墙角的石块,凭借少年人尚算灵巧的身手,有些吃力地攀上了墙头。
墙外,是沉睡的京城。灯火零星,屋舍的轮廓在暗夜里模糊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灰黑。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风毫无遮挡地吹来,比墙内更显凛冽,却奇异地吹散了些许他心头的憋闷。
他刚在墙头坐稳,身后便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拂动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翻上墙头,落在他身侧,带来一丝令人安心的暖意。
“殿下。”洔佑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低沉,他没有问汩元为何在此,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恰好挡住了风口最盛的方向。
汩元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墙外无边的夜色,半晌,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佑,你说……人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会有治不好的病?”
洔佑侧目看他。少年太子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瑟缩,侧脸线条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那双平日总是亮晶晶的、盛满好奇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映着远处零星灯火,像是即将破碎的琉璃。
他知道汩元在忧心什么。贞妃娘娘的病,宫里早有传闻,太医署的凝重气氛他也看在眼里。
“生老病死,乃是天地常伦,凡人皆不可免。”洔佑缓缓道,语气是他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是史书上的圣君明主,亦有力所不及之处。殿下……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可她是我的母亲!”汩元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看着她在那里咳,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看着她疼……我却什么都做不了!阿佑,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声音哽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无助的孩子。
洔佑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他看见有泪光在汩元眼中积聚,摇摇欲坠。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汩元微微颤抖的肩头。
“殿下,”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如同在安抚受惊的幼兽,“您能做的,便是陪伴。让娘娘知道,您在她身边,您惦念着她。这份心意,有时……比任何汤药都更能宽慰人。”
掌心下的肩膀依旧单薄,却在微微发抖后,渐渐放松下来。汩元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了屈起的膝盖里,肩膀轻轻耸动。压抑的、极其细微的抽泣声,被夜风吹散。
洔佑没有收回手,就那样静静地搭着他的肩,抬头望向夜空。今夜云层很厚,只偶尔露出一两颗星子,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他想起那夜划过长空的金色流光,想起心中那莫名的不安。神界之事缥缈难测,而这人间最真切的苦痛,却近在咫尺。
不知过了多久,汩元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余眼眶微红。他吸了吸鼻子,顺着洔佑的目光望向天空,忽然问:“阿佑,你说,天上真的有神仙吗?他们……能治好我母妃的病吗?”
洔佑默然。他体内的神族血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对所谓神仙之事,并无切身体悟,只有些模糊的传承感应。他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或许有吧。”他最终只是道,目光落回汩元脸上,眼神认真,“但殿下,与其祈求虚无缥缈的神仙,不如相信眼前的人,相信太医院的医正,也相信……娘娘自身的福泽与坚韧。”
汩元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小小倒影,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心中的恐慌与无助,似乎真的被这目光抚平了些许。
“阿佑,”他忽然唤道,声音还有些哑,却清晰了许多,“你说,要是有一天,你也像那颗最亮的星星一样,跑到很远很远、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我该怎么办?”
他指着天边一颗从云缝中顽强透出光芒的星辰。那正是他年幼时,曾指给洔佑看、并称之为“将来我的将星”的那一颗。
洔佑心头猛地一震,搭在汩元肩头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直指他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宿命阴影与隐隐预感。他该如何回答?说他或许注定无法长久陪伴?说那颗“将星”的轨迹,或许本就与他紧密相连,却也可能通向无法同行的远方?
“殿下,”他避开那个假设,只是更沉静、也更坚定地看着汩元的眼睛,“只要殿下需要,只要臣还在……臣就会像那颗星一样,在殿下抬头就能望见的地方。”
这是承诺,也是枷锁。将一颗心悄然系于另一人的仰望之中,从此悲欢同契,生死难离。
汩元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洔佑的肩膀上。少年的身躯温热,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说好了。”汩元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要是哪天你真的不见了,我就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找,直到找到你为止。”
孩子气的誓言,在寂静的宫墙之上,被夜风温柔包裹,送入茫茫夜色。它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进听者的心湖最深处,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木,也长成刺骨荆棘。
洔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让汩元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悄然握紧了腰侧佩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夜空如墨,云层依旧厚重,只有那颗被指定的星辰,顽强地闪烁着微光,穿透重重阻碍,静静地注视着宫墙之上相互依偎的两个少年,也注视着命运长河前方,那已然掀开一角的、波澜壮阔却血色弥漫的篇章。
宫墙寂寂承私语,星子迢迢证少年。却不知此刻掌心温度,暖的是寒夜,还是来日更漫长的风雪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