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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婚宴·无声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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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阙,云海之巅。
此处无日月轮转,却有永恒明澈的天光自至高之处垂落,将层层叠叠、以无上法力凝结的玉宇琼楼映照得宛如琉璃梦境。今日,这片平日清冷寂寥的神仙居所,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喧腾与华彩所笼罩。
祥云铺道,瑞气千条。七彩鸾鸟拖着迤逦的长尾,在空中结成繁复吉祥的图案,清越的鸣叫声与悠扬的仙乐交织,回荡在每一座宫殿楼阁之间。身披霓裳、姿容绝世的仙娥们手捧琼浆玉露、奇花异果,如穿花蝴蝶般在云径回廊间往来翩跹,空气中弥漫着千年沉香与万载灵芝的馥郁气息。
诸天神佛,四方仙尊,但凡有头有脸、有名有号者,今日皆收到了一份以山神一族与百花一族联名发出的、镌刻着金色祥云纹路的请柬,受邀前来观礼——观山神枳笙与百花之主花莜戏的合籍大典。
婚礼设在“瑶台”。此乃天界专为最盛大典礼而设的场所,悬浮于中央云海之上,以整块九天玄玉为基,四周云气翻涌如海,中有虹桥飞架,连接四方。此刻,瑶台之上早已布置得恍若幻境。以星辰碎屑铺就的地面闪烁着柔和星辉,穹顶是以神力幻化的万千花海,花瓣随风(实则为凝滞的灵流)缓缓飘落,永不凋零。无数明珠宝玉镶嵌在廊柱殿壁,与天光交相辉映,璀璨夺目。
宾客已至,济济一堂。平日里或威严、或清冷、或超然物外的神仙们,此刻也都换上了相对郑重的袍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面带得体微笑,低声交谈,言语间不外乎是对这场联姻的恭维与对两族实力的评估。山神一族世代守护龙脉,权柄特殊,地位超然;百花一族虽不主攻伐,但执掌三界草木枯荣、灵气流转,底蕴深厚,人脉广博。两族结合,无疑是巩固彼此地位、增强在天庭话语权的绝佳联盟。至于联姻的两位主角本身是否情愿……在这等关乎族群利益与天道平衡的大事面前,似乎显得无足轻重。
吉时将至。
仙乐声陡然变得庄重恢宏,如同天河奔流,又似万岳共鸣。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众仙目光齐刷刷望向瑶台正前方那高高的、以万年温玉砌成的礼台。
司仪之神声音洪亮,穿透层层仙乐:“吉时已到——请新人!”
云路尽头,光华大盛。
先出现的,是新娘花莜戏。
她身着一袭极致繁复华丽的百花嫁衣,并非寻常红色,而是由万千种珍稀花卉的灵气与丝线织就,随着她的莲步轻移,衣裙上仿佛有流光溢彩的花朵在次第绽放、摇曳,散发出令人心醉神迷的馥郁芬芳。头戴九凤衔珠冠,珠帘垂下,半掩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涂了嫣红口脂的唇。她身姿窈窕,被数位百花族中地位尊崇的仙子搀扶着(亦像是无形地扶持与监督着),一步一步,踏上礼台的玉阶。步履看似平稳,但若细看,那藏在广袖之下、被繁复刺绣包裹的手指,正微微颤抖,指尖掐入掌心,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紧随其后,新郎枳笙也自另一侧云道现身。
他依旧是一身素白,只是这白不同于往日随意的深衣,而是天庭最高规格的白色祭服,以冰蚕丝与云霞织就,宽袍广袖,层叠庄重,衣襟袖口以极淡的银色丝线绣着连绵的山岳与流云纹路,走动间如有山岚起伏。长发以一座小巧精致的白玉山形冠束起,几无装饰,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剔透,近乎冰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琉璃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今日盛典的主角并非自己,他只是一个按照既定轨迹行走的傀儡,前来完成一项早已写好的仪式。
两人在礼台中央站定,相隔三步之遥。中间的距离,看似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星河。
礼台正前方最尊贵的主位上,天帝谷渊端坐如磐石。
他今日未曾穿着最隆重的帝袍冕旒,只一袭玄色常服,但通身的气度与那无需外物彰显的威仪,已然让他成为全场视线的焦点之一。他背脊挺直,双手随意地放在膝上,目光看似落在前方的新人身上,实则一片空洞,没有任何焦距。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内里一丝竭力压抑的、近乎暴戾的沉郁。
司仪按照古老繁琐的仪式流程,开始高声吟唱祝词,内容无外乎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两姓联姻,上应天心,下合地脉,永结同好,福泽绵长......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谷渊的心头反复切割研磨。他看着礼台上那袭刺眼的白衣,看着那张冰封般毫无情绪的脸,百年前雪夜决裂的那一幕,与眼前这盛大而虚伪的庆典光影重叠交错,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原来最深的痛楚,不是失去,而是你分明站在那里,却已成了我永远无法触及的、他人华服上最冰冷的一枚玉饰。
当司仪唱到“共饮合卺酒,从此祸福同”时,仙娥奉上两只以七彩琉璃雕琢、内盛琼浆的酒杯。枳笙与花莜戏各自伸手去取。
就在花莜戏的指尖即将触及杯身时,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快、极轻地扫过台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道天水碧的身影,正静静伫立,仿佛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
谷宸也来了。作为天帝义弟,他自然在受邀之列。只是他站得极远,几乎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早已干枯褪色、却依旧用灵力小心维系着形状的朴素花环——那是很久以前,在下界某个春花烂漫的溪边,一个自称“莜儿”的姑娘,笑着为他戴上的。
他的目光,自花莜戏出现的那一刻起,便死死地钉在她身上。看着她一身不属于他的华美嫁衣,看着她被珠帘遮住、看不清神情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她刚才那匆匆一瞥。
那一眼,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谷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迷雾。是她!真的是她!那个消失无踪的“小花仙”,那个让他寻遍下界、魂牵梦萦的人,竟然……竟然是百花之主!而她,此刻正站在这里,即将与别人缔结连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伴随着冰冷的窒息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握着花环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那脆弱的花环终于承受不住,“噗”一声轻响,在他掌心碎裂开来,干枯的花瓣簌簌落下,尚未触及光洁的玄玉地面,便已化作齑粉,消散无踪。
几乎与此同时,礼台主位之上。
谷渊看着枳笙面无表情地举起酒杯,看着他与花莜戏手臂交缠,即将饮下那象征“永结同心”的琼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被谷渊自己清晰捕捉到的碎裂声,从他紧握的掌心传来。
他缓缓摊开手。掌心之中,那只由九天暖玉雕琢而成、象征无上尊荣的酒杯,已然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温热的、带着淡金色神光的液体(是他的血,混着杯中的琼浆)正从裂缝中渗出,沿着他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玄色衣袍的下摆,晕开一小片深色、却滚烫的痕迹。
剧痛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抵消了心口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闷痛。他恍若未觉,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聚焦,死死地锁住了礼台中央那抹白色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风暴,却又被冰冷坚硬的帝威强行镇压,最终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寒潭。
枳笙似乎感应到了这道目光。他在饮下合卺酒的瞬间,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向那个方向。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饮下的不是琼浆,而是穿肠毒药,是斩断前尘的利刃。
礼成。
仙乐再度变得激昂欢快,漫天幻化的花瓣飘落得更加密集。众仙拱手道贺,声浪如潮。
花莜戏在族中姐妹的簇拥下,转身,朝着瑶台后方专为新人准备的“栖梧宫”方向走去。步履依旧被搀扶着,背影在璀璨光华与纷飞花雨中,显得异常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盛大的喧嚣吞噬。
枳笙亦在礼官引导下,走向另一侧。
谷渊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上的那点湿痕迅速被神力蒸干,了无痕迹。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近前几位重臣的恭贺,眼神却始终冰冷。随后,他拂袖转身,没有再看那对新人离去的方向,径直踏云离去,背影孤峭,仿佛与身后这片极致的喜庆繁华,隔着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在那片欢庆的浪潮边缘,阴影之中。
谷宸静静地望着花莜戏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只余几点花瓣残屑的掌心,又抬眼,望向礼台之上残留的、象征结合的仪式痕迹,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空洞的弧度。
他没有向任何人道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悄然后退,一步,两步,身影渐渐融入瑶台边缘翻涌的云气之中,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在这场属于别人的盛宴里。
唯有那枚碎裂消散的花环,曾短暂地存在于他的掌心,见证过一场始于春溪畔、终于瑶台上的,无声的惊雷,与心碎。
云端婚宴笙歌沸,玉盏血沁恨难裁。故人眼底千山雪,尽化琼筵寂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