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山不语》》森良人

11、归京·荣光与暗影

　　朔风城一役，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北境乃至整个大启，激起了层层巨浪，经久不息。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京城，字里行间不再仅仅提及“击退”、“守住”，而是“斩首数千”、“俘获战马辎重无算”、“迫敌后撤百里”。更重要的是，“平北中郎将洔佑”这个名字，开始与“骁勇”、“果决”、“沉稳善谋”等字眼紧密相连，不再是那个仅仅依附于父辈光环下的将门之子。

　　边关百姓口耳相传，将那个雪夜率军突入重围、浴血堵住城门缺口的年轻将领，描绘得几近战神。而朝堂之上，原本对皇帝破格启用年轻将领尚有微词的臣子们，也在确凿的战功面前，或真心或勉强地闭上了嘴。

　　皇帝旨意再下：北境暂安，着平北中郎将洔佑妥善交接防务，即刻押解部分重要俘虏及缴获的匈奴王旗、金印等物，回京献俘，述职领赏。

　　秋意渐浓时，洔佑踏上了归途。与来时不同，归程虽快，却不再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焦灼。他骑着马，行在队伍最前，身侧是象征胜利的旌旗与装载战利品的车辆，身后是经历了血火淬炼、神情坚毅的将士。风掠过耳畔，带来北地特有的干燥与凉意，也带来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变了。眉宇间的青涩被边关风沙磨去，轮廓越发清晰硬朗，眼神沉淀下来，看人时有种不经意的锐利与疏离，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执掌过权柄后留下的印记。身上的玄甲重新擦拭得锃亮，腰间的玉佩也仔细清理过，温润如初，只是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记录着某个刀锋掠过的瞬间。

　　偶尔，在深夜驻营时，那种奇异的眩晕和碎片式的幻象仍会侵袭。不再是初阵时那般强烈，却更频繁，也更......清晰。有时是模糊的、巍峨到令人心悸的宫殿轮廓；有时是冰冷的、落满霜雪的松针；有时，甚至是一双悲悯的、仿佛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带着他无法理解的沉重哀伤。每次幻象过后，头痛依旧，但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与悲凉，却一次比一次深刻，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被逐渐唤醒。

　　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只能将这些归咎于战后疲惫与心神损耗，强行压下。只是午夜梦回，抚摸腰间玉佩时，那份对京城、对某个人的思念，会与这些光怪陆离的幻象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京城，是在一个天高云淡的秋日上午，出现在视野里的。

　　巍峨的城墙，熟悉的轮廓，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城门外，早有礼部官员率仪仗等候，彩旗招展，鼓乐喧天。更远处，朱雀大街两侧，自发聚集的百姓人山人海，翘首以盼，都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将军”。

　　当洔佑骑在马上，迎着无数热切、好奇、崇拜的目光，缓缓通过城门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将他淹没。鲜花、彩带抛洒过来，孩童兴奋地尖叫，老人抹着眼角感叹“将门虎子，国之栋梁”......
　　荣耀,实实在在的、扑面而来的荣耀。足以让任何年轻人热血沸腾、志得意满。

　　洔佑却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他的反应，落在有心人眼中，更添几分“沉稳持重，不骄不躁”的赞誉。

　　然而，真正的荣耀，往往只是一袭缀满宝石的华服，众人只见其光耀夺目，却无人知其下掩盖着怎样的旧伤与新痛，以及那随之而来、挥之不去的、名为“责任”与“宿命”的沉重阴影。

　　献俘仪式在皇宫正殿前的广场举行，庄严肃穆。俘虏垂首，战利品陈列，皇帝亲自褒奖，加封洔佑为“镇北将军”，领朔方节度使衔，赏赐金银绸缎、府邸田庄无数。老将军亦因教子有方、为国负伤，获厚赏，晋爵一等。

　　仪式结束后，宫中设宴，为镇北将军庆功。文武百官俱在，丝竹悦耳，珍馐满席，觥筹交错，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汩元坐在太子席位上，目光几乎无法从那个身处宴席焦点的人身上移开。

　　数月不见，洔佑的变化比他想象的更大。不是外貌，而是那种从内里透出的、沉淀下来的东西。他穿着御赐的锦袍，身姿依旧挺拔，应对得体，与朝臣交谈时言简意赅，不卑不亢。可汩元总觉得，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隔绝了，笼上了一层他看不透的薄雾。不再是那个在宫墙边可以任由他倚靠、在演武场会无奈纠正他姿势的“阿佑”了。

　　他想起自己这数月来的煎熬。母妃的病反复不定，时好时坏，他的忧心从未真正放下。北境的战报每一份都让他心惊肉跳，直到捷报传来，他才敢松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思念与一种莫名的......忐忑。他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想问他在那边苦不苦，怕不怕，想告诉他宫里的烦闷，想再像小时候那样......

　　可此刻，看着被众人环绕、周身笼罩着荣耀光晕的洔佑，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们之间，似乎突然隔开了千山万水。那些一起偷溜出宫、月下比剑、宫墙私语的时光，恍如隔世。

　　宴至中途，汩元终于寻了个空隙，趁着洔佑离席更衣的当口，跟了出去。

　　在通往偏殿的回廊转角，他叫住了他。

　　“洔佑。”

　　洔佑停下脚步，转身。廊下宫灯的光晕柔和地落在他脸上，模糊了宴席上的疏离感，让汩元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殿下。”洔佑躬身行礼。

　　又是这样规矩的称呼。汩元心头一涩，走上前，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搜寻：“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我听说朔风城打得很惨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洔佑抬眼看他。数月不见，太子殿下似乎又长高了些，脸颊却清减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是忧心贞妃娘娘所致。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依旧清澈，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宴席上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维截然不同。

　　心口那冰封的一角，似乎被这目光悄悄融化了些许。

　　“臣无恙。”他放缓了声音，甚至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殿下挂心了。娘娘凤体......可安好些了？”

　　“还是老样子......”汩元低声回了一句，随即又紧紧盯着他，“你别骗我，我听说你带兵冲在最前面！那件软甲......你一直穿着吗？有没有护住你？”

　　“一直穿着。”洔佑肯定地点头，手不经意地拂过腰间玉佩，“多亏殿下所赐，几次险情，皆赖此甲化解。” 他顿了顿，看着汩元依旧不放心的眼神，又补充道，“真的，臣......很好。”

　　这句“很好”，似乎终于让汩元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实意的、浅浅的笑容：“那就好......回来就好。”

　　两人一时无言，静静站在廊下。秋夜的微风穿廊而过，带来远处宴席隐约的喧嚣，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阿佑......”汩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还会像以前一样，教我新的剑法吗？你说过，等我......等我......”

　　他话未说完，目光却已说明一切。

　　洔佑心头微震。那些被血与火暂时掩埋的柔软记忆，被这句话轻易勾起。他看着眼前仰着脸、眼中带着期待与一丝不安的少年，几乎就要像从前那样应下。

　　然而，一道沉静无波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于此时，掠过他的感知。

　　他猛地警醒，几乎是本能地，将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殿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宴席上的平稳，甚至更添一分刻意的疏淡，“臣既已归朝，自当恪尽职守。若殿下于武艺上有需切磋之处，臣......随时恭候。”

　　汩元眼中的光，倏然黯了下去。他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洔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落，有不解，也有一丝被刺伤的倔强。

　　“我......我知道了。”他低低说完，转身，快步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宴席方向，背影在廊灯下拉得细长，显得有些孤单。

　　洔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方才那一瞬掠过、如雪山之巅吹来的寒风般冷冽的注视......他绝不会感知错。那目光，与他在北境幻象中窥见的、那双悲悯的金色眼眸，隐隐同源。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投向宴席大殿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高台楼阁。那里，月光与灯火的阴影交界处，似乎立着一个素色的、模糊的身影，正静静俯瞰着下方的人间喧嚣，以及......这廊下刚刚发生的一幕。

　　那人影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并未回避，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影便如融入夜色般，悄然隐去，了无痕迹。

　　洔佑心头凛然。那是......新任的国师？那个据说深居简出、精于星象卜筮、一入京便得父皇礼敬有加的奇人？他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会那样看着自己与太子殿下？

　　一股比北境战场更加冰冷、更加莫测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荣耀加身的归途，或许并非凯旋，而是踏入另一个更加幽深复杂、布满无形丝线的棋局。而执棋之手，已悄然落下第一子。

　　宴席终散。

　　洔佑谢绝了同僚继续饮酒的邀请，独自一人，踏着月色，走向宫中临时为他安排的馆舍。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温润依旧，却再也带不回廊下那一刻，少年眼中纯粹的喜悦与亲近。

　　他抬起头，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一片寂静。

　　再望向更高、更远的夜空，繁星点点，亘古沉默。

　　而那双仿佛能洞穿时空、带着悲悯与审视的金色眼眸，似乎仍在冥冥之中，静静凝视着他，凝视着这座皇城，凝视着所有被命运丝线牵引的芸芸众生。

　　荣光披身日，亦是枷锁上身时。昔日少年语，渐作参商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