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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阵·血与名 ...

  •   北上的路途,是洔佑从未经历过的漫长与颠簸。三万禁军精锐,铁甲铿锵,旌旗猎猎,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沿着官道向北蜿蜒。越往北,景象便越是荒凉。初时还能见到农田村舍,渐渐便只剩裸露的黄土、稀疏的耐旱灌木,风里裹挟的沙尘越来越重,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粝与苦寒气息。

      洔佑骑在战马上,身姿笔挺。玄甲在烈日下吸饱了热量,烫得皮肤发疼,内里那件汩元所赠的软甲却始终温润贴身,偶尔行动间摩擦,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腰间的玉佩随着马匹的起伏轻轻晃动,温润的光泽与冷硬的甲胄形成鲜明对比。

      他大部分时间沉默着,目光掠过行军中的将士,掠过荒芜的土地,也掠过天际那轮日渐毒辣的太阳。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已知的军情、朔风城的地形图、以及父亲往日教诲的用兵之道。压力如山,沉甸甸地压在年轻将领尚且单薄的肩头。他不再是东宫里那个只需守护一人安全的侍卫统领,而是三万将士的生死所系,是北境防线可能崩塌前,最后一道被匆忙推上去的闸门。

      夜间扎营时,他会独自一人走出营区,站在稍高的土坡上,望向南方。漆黑的天幕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重重关山之后,那座皇城里,有人在等他回去。这个念头,有时会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更多的时候,却化作更深的焦灼与责任——他必须回去,无论如何。

      十数日后,前锋斥候带来更紧急的军报:匈奴似乎得知援军将至,攻势愈发疯狂,朔风城西门已被投石车砸开缺口,双方在残垣断壁间反复拉锯,守军伤亡惨重,全靠一股气在硬撑。老将军仍昏迷不醒,被亲卫拼死护在城内相对安全的指挥所里。

      “加速行军!”洔佑几乎没有犹豫,沙哑着嗓子下达了命令。疲惫的士兵们咬紧牙关,再次提起速度。所有人都知道,早到一刻,或许就能多救下几条性命,就能保住那座浴血的边城。

      终于,在某个血色黄昏,朔风城那饱经战火、斑驳不堪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与此同时,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混杂着硝烟与浓烈的血腥气,被风卷着扑面而来,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不是书本上的描述,不是沙盘上的推演,而是真实、野蛮、赤裸裸的战争气息,带着死亡的温度和铁锈的腥甜,粗暴地灌入每个人的感官。

      洔佑勒住战马,望着远处城墙上黑烟滚滚、人影纷乱厮杀的景象,握着缰绳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然而,下一刻,他猛地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

      “传令!”他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身后将领耳中,“一营、二营,随我直插西门缺口,接应守军,堵住口子!三营、四营左右迂回,袭扰敌军两翼,牵制其兵力!弓弩手压阵,覆盖敌军后续梯队!行动!”

      命令简洁果断,没有一丝迟疑。这一刻,东宫十年伴读所学的韬略,将门血脉中传承的果决,以及对父亲安危、对身后将士、对那座遥远皇城里等待之人的责任,汇聚成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驱散了最初的震撼与恐惧。

      他率先策马冲了出去,玄色披风在身后拉成一道笔直的线,如同劈开血海的利刃。身后,训练有素的禁军精锐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其后,化作一股钢铁洪流,狠狠撞向已成绞肉场的西门缺口。

      真正的厮杀,开始了。

      有些成长,只在顷刻。当温热的血第一次溅上脸颊,当嘶吼与哀嚎取代了书卷的静默,少年便被时光与命运联手,粗暴地推过了那道名为“成人”的血色门槛。

      洔佑冲入缺口的瞬间,世界仿佛被剥离了色彩与声音,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一个匈奴百夫长挥舞着沉重的弯刀狂吼着扑来,刀锋映着火光与血色,直劈他面门。几乎是下意识的,洔佑侧身、格挡、反手突刺——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噗嗤”一声,长剑穿透皮甲,没入血肉,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糊了他半张脸,浓重的腥气直冲鼻腔。

      那百夫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缓倒下。

      洔佑有一瞬间的僵直。杀了?就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前一刻还在咆哮的人?掌心传来剑柄粘腻湿滑的触感,脸上温热的液体正缓缓变冷、凝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将军小心!”身旁亲卫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另一把弯刀已斜劈而至!洔佑猛地回神,狼狈地举剑格开,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不适,他挥剑反击,格挡,闪避……在混乱的人潮与刀光剑影中,渐渐找到了一种冰冷的节奏。

      他看到身边的士兵倒下,有的甚至来不及惨叫;他看到匈奴人狰狞的面孔和嗜血的眼神;他也看到守城将士在看到援军旗帜时,眼中迸发出的、近乎疯狂的希望之光。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硬,如同烙印,烫在心头。他穿着那副寄托了祈愿的软甲,戴着那枚象征着等待的玉佩,他身后是亟待拯救的城池和昏迷的父亲,更远的后方,是那个把他推上这条路的、需要他带回捷报的朝廷,以及......那双此刻或许正望着北方的、含泪的眼睛。

      “跟我杀进去!接应老将军!”他的声音在厮杀声中响起,嘶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剑光越发凌厉,步伐越发沉稳,他开始主动寻找敌军中看似头目的人,格杀,突破,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硬生生在混乱的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朝着城内指挥所的方向艰难推进。

      那件软甲果然非凡,几次险之又险的劈砍落在身上,都被那奇异的材质滑开或卸去大半力道,只留下浅痕或闷痛,未能伤及筋骨。玉佩在激烈的动作中不断撞击着甲叶,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轻响,仿佛在为他计数,又仿佛在提醒他,为何而战。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当黎明的第一缕惨淡天光勉强穿透硝烟,照亮尸横遍野的城墙缺口时,匈奴人终于丢下大量尸体,如同退潮般撤了下去。朔风城,守住了。

      洔佑拄着卷刃的长剑,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破碎的砖石间,剧烈地喘息着。玄甲早已被血污浸透,凝结成暗红的硬壳,脸上、手上也满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浑身上下无处不痛,肌肉因过度紧绷和使用而酸痛抽搐,握剑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还站着。

      周围还活着的士兵,无论是禁军还是守军,都用一种混合着敬畏、依赖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目光看着他。这个昨夜之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用一场不计代价、悍勇绝伦的突击和稳如磐石的指挥,将他们从绝望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将军!老将军......老将军醒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亲卫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狂喜。

      洔佑心头巨震,扔下几乎握不住的剑,踉跄着朝指挥所跑去。

      简陋的土屋内,老将军靠坐在土炕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胸前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但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却已睁开,虽然浑浊,却依旧有着磐石般的坚韧。

      看到一身血污、几乎是扑进来的儿子,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骄傲,更有一丝深沉的忧虑。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来了?”

      “父亲!”洔佑跪倒在炕前,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哽咽。

      老将军费力地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和那身污浊却依旧挺括的玄甲上,尤其是在他腰间那枚沾染了血污却依旧温润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忧虑更深。

      “......打得好。”老将军喘息着,挤出三个字,“但......这只是开始。匈奴......不会罢休。你......要准备好。”

      洔佑用力点头:“儿子明白。”

      “还有......”老将军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虽弱,却字字如锤,“记住你是谁的儿子,也记住......你是谁。战场之上,可以勇,可以狠,但心......不能乱,更不能......迷失。”

      这话意有所指,洔佑似懂非懂,却郑重应下:“是。”

      就在这时,洔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遥远而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中冲撞——金戈铁马的宏大战场,巍峨冰冷的天宫殿宇,一双悲悯的金色眼眸......这些幻象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只留下剧烈的头痛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莫名的悸动与悲凉。

      他身体晃了晃,强行稳住。

      “怎么了?”老将军敏锐地察觉。

      “......无事,只是有些脱力。”洔佑摇头,将那股异样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洔佑一边整顿防务,安抚军民,一边衣不解带地侍奉父亲汤药。老将军伤势太重,又年迈体衰,虽醒了,却无法再主持军务,北境防线的重担,彻底落在了洔佑肩上。

      他迅速赢得了残存守军的信任,以冷静果决的手腕重新部署城防,清点物资,救治伤员,派斥候严密监视匈奴动向。年轻的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东宫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被血与火淬炼出的冷硬线条和沉稳气度。

      夜里,当他终于能卸下甲胄,独自一人时,才会拿出随身携带的、汩元塞给他的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就着昏黄的油灯,反复地看着。粗糙的纸张边缘已经起毛,稚拙的笑脸却依旧清晰。指尖抚过那简单的线条,仿佛能触摸到作画人当时的心跳。

      他也会望向南方,在心中默默勾勒那个人的模样,想着他是否安好,是否还在为母亲的病忧心,是否......也在望着北方。

      然后,他铺开纸张,研墨提笔。写给朝廷的军报,措辞严谨,条理清晰。而另一封薄薄的家书,却往往斟酌良久,最后也只落下寥寥数语:

      “北地已入夏,风沙仍劲。一切安好,父伤渐稳,城防已固。勿念。”

      停笔,沉默。将一丝未能诉诸笔墨的、混杂着血腥硝烟气息的思念与隐忧,连同那幅稚嫩的笑脸,一并折起,放入贴身的内袋,紧贴着那副温润的软甲和冰凉的玉佩。

      窗外,北地的夜空星河低垂,旷野的风呼啸而过,带着未散尽的烽烟味。

      初阵血染甲,方知生死轻。家书墨浅处,字字重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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