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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婆媳二人 仿佛天底下 ...

  •   不出所料,张楠第二天没能跨出家里那扇斑驳的院门。

      早饭桌上,父亲吃完最后一口咸菜,筷子就往油腻的搪瓷碗沿上一撂,“啪”的一声,那根竹筷子在碗沿上弹了弹,差点滚到桌面上。
      他接着抹了把嘴,话里没留半分商量余地:“张楠给我待家里,好好照顾你妈。”

      而母亲就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水煮蛋,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这事跟她半点瓜葛都没有。

      于是,年仅六岁的张楠,被迫“走马上任”。

      这日上午九点,院门忽然被拍得“砰砰”响。整扇门都在跟着舞动,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张楠闻声抬头,把手里的菜叶子往盆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往院门口张望。

      门被推开,跨进来的是奶奶。

      这位老太太,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稀客”。平日里对她们家的鸡零狗碎,向来奉行装聋作哑的至高准则,一年到头,踏不了三次张家的门槛。逢年过节,都是父亲提着东西上门去,她老人家从来是稳坐家中,等着晚辈来孝敬。
      但此刻,她正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迈着一双裹过的小脚,一步一挪地蹭了进来。

      奶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堆着精心算计过的慈祥。嘴角往上翘,眼角往下弯,眉毛微微扬起,多一分显得假,少一分又不够撑场面,堪堪卡在“邻里见了都得夸一句和善”的微妙尺度上。
      她目不斜视,直奔母亲面前,嗓门亮得能穿透房顶:“听阿斌说你又怀上了?!我来照顾你!”

      张楠蹲回门口择菜。蔫蔫的菠菜叶沾着泥点,有些叶子已经发黄了,边缘烂成一团糊状。她细细小小的手指捏着菜叶,一片一片地摘,烂的扔进垃圾桶,好的放进盆里。
      手上动作不停,张楠悄悄抬眼,觑着母亲脸上的表情。

      那可真叫风云变幻。

      方才脸上还是死水般的冷漠,眼珠子都懒得转一下。这会儿工夫,母亲那张脸就活了过来——眉毛扬起,眼睛睁大,嘴角往上翘,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切换速度快得能去街上抢戏班子的饭碗,怕是唱戏的都没她这天赋。

      “哎哟!妈您快坐!”母亲麻溜地起身,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去拉奶奶的胳膊,“怎么好意思劳动您老人家,您身子骨也不好,可别累着。”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奶奶大咧咧地往条凳上一坐,屁股把凳子压得“吱呀”一响。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珠子跟雷达似的扫了屋里一圈,最后锁定张楠。

      “楠楠,去,给你妈倒杯水来。”

      张楠“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印着大红喜字的玻璃杯,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她才六岁,却早就在成年人的弯弯绕里摸爬滚打,深谙这些看似寻常的指令背后,藏着怎样的把戏。
      “倒水”有时不是真渴,不过是场廉价的服从性测试,是一次针尖大的权力展演——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这是长辈的威严,也是女孩该守的本分。

      果不其然,当张楠端着玻璃杯,乖乖递到母亲手边时,奶奶的手就“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
      老太太当即皱起眉头,嗓门又拔高了八度,生怕院里院外听不见:“哎哟,这孩子的手怎么糙成这样?!”
      她边说,边抓起张楠的手翻来覆去查看。那双手确实粗糙,指腹有薄茧,手背上留着细小裂口,指甲参差不齐。
      小孩子的手本该是肉嘟嘟、软乎乎的,捏起来像一团棉花糖。张楠的手却像砂纸,骨节突出,皮肤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催熟了。

      “哎哟!还不是成天在外头野。”母亲接话接得飞快,五脏六腑都写着“你看我多不容易”,“女孩子家,一点都不文静!天天跟着野小子疯跑,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手能不糙吗?”
      “既然是女孩家,就得养得细皮嫩肉的才金贵。”奶奶松开张楠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絮絮叨叨地说,“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不然谁要你。你看你妈,当年嫁过来的时候,那手多白嫩。”

      “……”母亲脸色有些难看。

      张楠注意到,母亲的手缩了缩,藏到围裙底下去了。
      可是那双手现在也不白嫩了,指节粗大,指甲发黄,手背上有常年洗碗留下的裂纹。

      奶奶长叹一口气,又从布包里掏摸半天,摸出几个蔫头耷脑的苹果,往桌上一放。接着下巴朝张楠一点,马不停蹄地下了新指令:“去,仔细削了,给你妈补补。怀崽呢,得吃点好的。”

      等张楠认认真真削好苹果递过去,母亲却厌恶地拍开,苹果“咚”的一声落进垃圾桶。她怒气冲冲地对小女儿低吼:“拿走!我不吃!”

      张楠被这一下惊得浑身一僵。母亲却没再看她,只重重坐回椅上,双臂一环,脸别向窗外,一言不发地看着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
      张楠默默蹲下身,把垃圾桶里的苹果捡出来,就着水龙头冲了冲,轻轻搁在桌上,而后屏息敛声,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房间。

      勉勉强强安稳了两天。

      这两天里,小院里上演着母慈子孝的戏码。
      奶奶每日总能找出些不值钱的零碎玩意儿,要么是几颗干瘪的红枣,要么是一把发黄的枸杞,要么是一小包不知放了多久的红糖,嘴上说着“补身子”,实则眼睛从没离开过母亲的肚子。
      那眼神,炽热又焦灼,恨不得透过薄薄的肚皮,看出个男男女女来。

      母亲也配合着,摆出一副温顺贤淑的模样,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嘘寒问暖,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度,笑容比平时多了三分,仿佛她们婆媳二人,是天底下最亲密无间的母女。

      但伪装的和睦薄如窗纸,风一吹便会裂得粉碎。

      第三天,那层纸就迫不及待地漏了光。

      那会儿张楠蹲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搓袜子。肥皂搓出的泡沫泛着一股呛人的廉价香味,黏在她手背上,凉飕飕的,搓久了手背发红,皮都皱起来。
      这双袜子的脚后跟磨出一个洞,她得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洞,不然一搓就裂。

      张楠正顾着跟袜子上的泥渍较劲,屋里压得低低的抱怨声,就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先是卧室里传来母亲愤愤不平的声音:“……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什么来照顾我,三天了,肉星子都没见着一块!当年我生楠楠坐月子,她倒好,摆着张死人脸,顿顿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我煮。我看她是巴不得我饿死,好给他儿子再找一个能生孙子的!”

      厨房那边则飘来奶奶的冷哼:“怀个孕而已,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的皇帝娘娘了?也不瞧瞧肚子里的货色,指不定又是个赔钱的丫头片子,白费功夫。我来照顾她,都是给她脸了!当年我怀阿斌的时候,下地干活到临产,谁照顾我了?”

      张楠搓袜子的手倏地停住。
      盆里肥皂泡接连破裂,噗噗作响,塌成一盆灰白肥皂水。
      她心里忽然炸开些无名火。一股生理性的厌恶猛地涌上来,从胃里直冲到嗓子眼,比看见馊饭里的绿毛、踩到阴沟里的毛毛虫还要恶心。

      为什么?明明彼此恨得牙根痒痒,却偏偏要披着张画皮,把那点腌臜心思裹在蜜糖里,黏黏糊糊地恶心人。
      讨厌就讨厌呗,学学巷口那几条野狗,不爽了就呲牙咧嘴地吠两声,顶多挨一棍子,总好过在这儿装模作样,演一出没人看的烂戏。
      喜欢就喜欢呗,学学江深,大大方方地凑到她跟前,说“我喜欢你”,多痛快,多坦荡。

      这帮大人,怎么活成了这副扭扭捏捏的德行?

      想到江深,张楠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烦躁,忽然就软了一块。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正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盼着她?
      会不会蹲在巷口等她,等啊等,等了一上午,等到太阳都偏西了,还是没等到人,就以为她是故意爽约了?
      会不会觉得她说话不算话,再也不理她了?
      ……

      张楠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用湿漉漉的指尖,在青石板缝里,慢慢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短发,大脑袋,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嘴角弯成浅浅一道弧,在笑。
      这是江深。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又在旁边添了一个。矮一些,长发束成马尾,嘴角也扬着,也在笑。
      这是她自己。

      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嵌在石缝里,脸对着脸,像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张楠伸手擦去江深的嘴角,重新画了一道更弯的弧线,想让他笑得再好看一点。
      画完又觉得不对,再擦,再画。
      反复几回,那一块早已晕成一片模糊的白,什么轮廓都不剩了。

      张楠扁了扁嘴,索性用手掌一抹,将两个小人一同抹去,低头继续搓着手里的袜子。

      肥皂泡从指缝间挤出来,轻轻一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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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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