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至皇

10、说你可怜 你就不能懂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团暖，飞蛾绕着灯罩打转，扑簌簌地撞在玻璃上，细碎声响落入暮色。

　　外婆端着粥走出厨房：“吃饭啦——”

　　江深当即把书本一合，小短腿哒哒地凑过来，不由分说攥住张楠的手，拽着她往餐桌边跑：“外婆，我们一起吃！”
　　他手心微凉，攥得却极紧，指节小小的、用力地扣着她，仿佛稍一松劲，眼前这个人就会跟着暮色一起散了。

　　而张楠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都没个安放处。
　　她的鞋子破了个洞，灰扑扑的脚趾头还露在外面，把人家干净的地板踩脏了怎么办？她手上还有粉笔灰，把人家整洁的桌子弄脏了怎么办？

　　张楠悄悄看向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可以吗？”

　　外婆没多说什么，转身又盛了一碗红豆粥，轻轻推到她面前。
　　瓷碗沿还烫手，冒着袅袅的白气。粥熬得极稠，红豆煮得沙糯绵软，甜香不冲人。一口下去，暖意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淌过胸口，最后沉到胃里。

　　张楠低着头，一勺一勺慢慢喝。每一口都得在嘴里先含一会儿，让那点甜意、暖意充分散开，再小心翼翼咽下去。

　　饭桌上，江深的外公随口问了一句：“小姑娘家住哪条巷？”
　　张楠喉间微紧，低声报出巷名与门牌号，话音刚落便下意识绷紧了肩背，指节暗暗攥紧了瓷勺。她预备好迎接那点“你家真是穷破脏小”的评判，可外公只平静地点了点头，没多言。
　　外婆则轻轻应了声“哦”，也不追问，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她碗里添菜，夹一下，抬眼望她温温一笑，再低头夹一筷子。

　　没片刻功夫，张楠面前的瓷碗便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她埋着头，一勺接一勺沉默地往嘴里送，不敢抬头，也不敢停下。香喷喷的食物滑进喉咙，熨帖着空荡荡的胃，让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很少有人会把她当成一位需要被好好对待的孩子。

　　饭后，江深送张楠到门口。

　　灯影铺在台阶上，飞蛾还在不知疲倦地撞灯，晚风卷走了白日最后一点余温，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江深站在门槛上，比她矮小半个头，得仰着脑袋看她，一双眼睛在灯光里亮得惊人：“明天还来吗？”

　　张楠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心口软了一块。
　　“来。”她又轻声补了一句，“如果你还在的话。”

　　“我会在的！”江深立刻把小脸绷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道认真的直线，像在发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严肃得可爱。

　　张楠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冲着灯影里的小身影喊：“对了，我叫张楠！张开的张，楠木的楠！”

　　“我知道。”江深站在门框的暖光里，小小的身子被灯光裹着，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下，融进夜色里，“下午你画画的时候，我听见巷口的人说了。”

　　张楠心里咯噔一下：“说我什么？”
　　江深皱着眉，小眉头拧成一团，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老老实实地开口：“说你……很可怜。”

　　张楠大笑出声。笑声在巷子里撞着墙面来回荡，惊飞了墙角栖着的雀鸟。
　　“我才不可怜呢！我有冰棍吃，有《西游记》看……还有个新认识的弟弟！”

　　“那明天见！”江深朝她用力挥手，小胳膊举得老高，生怕她走得太快看不见，“拜拜，张楠姐姐！”

　　“明天见！”

　　张楠转过身，一步步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巷子很黑，路灯隔得老远，光断断续续的，可她走得异常安稳。脚步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踩碎满地晃动的光斑，也踩碎了心里那点一直跟着她的惶惑不安。

　　走出很远，张楠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明明已经隔得那么远，明明可能早就看不清她了，可那小小的身影依旧嵌在暖黄色的光晕里，还在朝她挥手，小胳膊依旧举得高高的。

　　张楠也抬起手，朝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巷口地上那只没画完的鸟。那只鸟只画了轮廓，翅膀张开着，大大的，但还没画完。它蹲在巷口的地上，等着她回去完成。

　　明天得把翅膀画完。她想。
　　画得再大一点。再大一点。
　　大到能载着两个人，一起飞到云上头去，飞到没有冷眼、没有呵斥、没有寒屋的地方去。

　　等张楠真正踏回自己家那扇破门时，天色已经沉得透底，连最后一丝灰白都被巷子尽头的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餐桌上干净得不像话，桌面的油渍被擦过了，抹布纹路还在，一圈一圈的。

　　张楠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刚才在江深家暖起来的那点微弱火星子，“噗”一声，彻底灭了。
　　显而易见，家里人早就吃过了，从头到尾没谁想起还有一个她。

　　恰逢这时，母亲一只手端着空碗从厨房慢慢走出来，另一只手则扶着腰，肚子并不大，可她走路的姿态已经摆足了“孕妇”的架子，每一步都矜贵得刻意。
　　看见张楠，母亲立刻把语调拖得又长又尖：“哟，还知道回来？天天野在外头，跟个没家的叫花子似的，丢不丢人！”

　　张楠站在门口，影子被巷口的路灯拉得很长，拖进门里，正好落在母亲脚边。
　　母亲嫌恶地往后挪了一步，像是在躲开什么晦气东西。

　　客厅里，张岚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声音，头都没抬，嘴角却先偷偷翘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妈，”张楠轻声说，“我、我好饿。”

　　其实张楠压根不饿。
　　江外婆那碗红豆粥还温温柔柔地窝在胃里，是心底那点可怜的、残存的期待在作祟——说不定，今天会不一样呢？说不定锅里能给她留一口呢？

　　人在冷透之前，总爱做这种没用的梦。

　　“饿死在外边才好！”母亲的音量陡然拔高，像平地炸了个响雷，“别跟个讨债鬼似的杵在这儿碍眼，我这辈子，可不欠你的。”

　　又来了。
　　张楠垂下眼，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无论她说什么、辩解什么、沉默什么，最后总能被母亲绕回“讨债鬼”和“不欠你”这两句固定台词，多说一个字都是自讨苦吃。

　　见她闷头不吭声，母亲反而更来了劲，叉着腰逼近两步，气势汹汹：“说你两句还摆脸子了？我告诉你张楠，要不是看在……”
　　“行了行了，翠芬。”父亲从里屋快步走出来，扶住母亲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跟孩子置什么气，快坐下，仔细动了胎气。”

　　母亲的气焰瞬间矮下去半截。她顺着父亲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趾高气扬地剜了张楠一眼，随即就朝父亲软下声调，撒娇似的抱怨道：“我一看见她就心口堵得慌，肚子也发紧，怪难受的，突然就想吃点酸的。”
　　“好好好，这就给你买去。”父亲笑得温和，扶着母亲在椅子上坐好，可等他偏过头，目光扫向张楠时，那点温和就立即淡成一层凉薄的霜，“锅里还有半碗饭，要吃自己去拿，难不成还要我给你端到跟前？”

　　张楠咬着嘴唇，没应声，转身就钻进了小房间。

　　门板“咔嗒”一声合上，可外头的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一下下扎在她的耳膜上。

　　“脾气越来越大了！我看就是欠揍，省得天天往外野，让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老张家怎么亏待她了……”
　　“别气别气，不是想吃酸的吗？山楂糕行不行？岚岚，快给你妈倒杯热水。”
　　“哼……你说啊，我这次怀的，会不会是个儿子？”
　　“……肯定是个儿子。”
　　“……”

　　张楠把脸死死埋在枕头上。
　　带我走吧。
　　她对着四面空寂的墙，在心里一遍一遍默祷。
　　快带我走吧。

　　这世上没人喜欢她，也没人疼爱她。
　　没人肯多分她一口热饭，一个好脸色，一句软话。

　　除了……江深。

　　那名字在心底轻轻滚了一圈，像颗极小的糖，刚化开一丝甜，就被铺天盖地的寒凉一口吞了。

　　江深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概还趴在小桌边，一页一页翻那本彩色的《西游记》吧。
　　他不会知道，她此刻正蹲在这个阴暗逼仄的小阳台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忍着不敢哭出声。他不会知道，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整条巷、一整扇门、一整个暖灯与寒屋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声响渐渐歇了，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楠抬起头，就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小楠，你妈又怀上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三个月了，脾气正躁，你多体谅着点，别总惹她生气。”
　　张楠攥着枕头的手指动了动，没吭声。
　　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喂？跟你说话听见没有？耳朵是白长的？你妈怀着孕多不容易，你就不能懂事点？”

　　不容易。家里所有人都很不容易，只有她，是那个让别人变得更不容易的人。
　　她的委屈，她的冷，她的饿，她的怕，全都不算数。

　　张楠抬起头，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嗯。”父亲似乎满意了些，又叮嘱了一句，“你姐要上学，我要上班，家里的活你多担待点，没事少往外跑。这么大的人了，别总想着在家吃白饭。”
　　说完，他转身合上门，把最后一点光也关在了外面。

　　那半碗饭，张楠到底没去碰。
　　她不知道那碗饭是凉是热，是白饭还是拌了点剩菜。她只是不想再穿过那片客厅，不想去接母亲刀子似的目光，不想去忍姐姐藏在作业本后若有若无的嗤笑。
　　只为一口残羹，把仅剩的一点自尊也赔进去，实在不值。

　　张楠把枕头抱得更紧，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半个小时后，父亲揣着山楂糕回来了，但半块也没落到张楠手里。
　　整间屋子都浸在甜腻里，只有她那一小块角落，连甜味都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