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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一章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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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夜归人
元祐四年十月初七,亥时三刻,汴京又一场冷雨。
苏轼没有走。
赵允明将他推出土地庙时那决绝的眼神,像烙铁烫在心头。马车在城南暗巷中等候,船在码头备好,只要一个时辰便能出城,顺汴河南下,五日后抵达杭州——安全、远离是非,甚至还能在西湖边喝上新茶。
可他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勒住了缰绳。
“大人?”车夫石勇回头,这是个三十余岁的精壮汉子,曾是赵允明在边军时的亲兵,左颊一道刀疤在雨夜中泛着暗光。
“石勇,”苏轼掀开车帘,雨水扑在脸上,“你说,人这一生,是求安稳好,还是求心安好?”
石勇愣了愣,沉声道:“小人不懂大道理。但赵大人常说:武人死于沙场是归宿,文臣死于真相也是归宿。”
“死于真相……”苏轼咀嚼着这句话,望向昏黑雨幕中巍峨的宫阙轮廓。三年前的殿试,他也是在这样的雨夜入宫,那时先帝尚在,他写下《刑赏忠厚之至论》,意气风发,以为凭手中笔、胸中策,能澄清玉宇。
如今笔还在,策还在,玉宇却更浊了。
“调头。”他低声道,“去君子坊,司马光旧邸。”
石勇大惊:“大人!那边全是皇城司的人!赵大人拼死送您出城,您这是……”
“正因皇城司在,才更该去。”苏轼目光如炬,“赵允明能为我死,我岂能让他白死?真相若埋在旧邸地下,我今日走了,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石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难怪赵大人说,苏学士是读书人里的异类。”他一抖缰绳,“坐稳了!”
马车碾过湿滑的石板,在雨夜中悄无声息地驶向城西。途经开封府衙,门前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披甲军士身影——皇城司果然已接管。更远处,蔡京府邸方向有数顶轿子进出,似是夜宴方散。
“蔡京今夜宴客,”石勇低声道,“请的都是御史台、三司的人。赵大人之前探得,他们在商议如何将漕银案彻底钉死。”
“钉死?”
“栽赃证物已备好:假账册、伪证词,甚至还有‘证人’。”石勇声音发涩,“明日朝会,蔡京便会发难,指证您与程颐合谋侵吞漕银,程颐杀李岩灭口,您杀张全灭口,再焚尸毁证。”
苏轼冷笑:“好大一盘棋。”
“所以赵大人才急着送您走!”石勇急道,“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走了,赵允明就白死了。”苏轼平静道,“小坡下落不明,蜀女生死未卜,三十万贯漕银不知所踪——我若走了,这些真相就永沉汴河。”
石勇不再说话,只是狠狠抽了一鞭。马车在雨巷中疾驰,溅起积水如瀑。
君子坊焦糊味仍未散尽,混在雨腥气中,有种腐败的甜腻。旧邸废墟被新扎的木栅围起,两名值守军士躲在对面屋檐下避雨,抱着长矛打盹,脚边扔着空酒壶。
“从后巷进。”石勇勒马,“西墙有处坍塌,赵大人曾带我探过。”
两人摸黑绕至后巷。这里原是司马光府邸的花园,如今焦木横斜,假山倾颓。石勇拨开一处藤蔓,露出墙根狗洞大小的缺口:“就这儿。”
苏轼俯身钻入,石勇紧随。废墟内积水成洼,踩下去泥浆没踝。焦黑的梁柱如巨兽骸骨,在闪电刹那映照下狰狞可怖。苏轼凭着记忆摸向东厢书房位置——那夜焦尸被发现处。
“大人,找什么?”石勇低声问,手中已握紧短刀。
“地窖。”苏轼蹲下身,拨开碎瓦,“赵允明曾怀疑凶手何以迅速运尸纵火而不惊动邻里,或许真有秘道。”
两人徒手扒开焦木,瓦砾划破手掌,血混着雨水滴入灰烬。半刻钟后,一块边缘烧裂的青石板露出。石板有铁环,但被高温扭曲变形。石勇抽出腰间匕首,撬开缝隙,一股阴湿霉气涌出,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下面有东西。”石勇警觉。
苏轼点燃随身火折,率先下行。石阶十三级,湿滑生苔,壁上渗水如汗。底下是丈许见方的地窖,四壁夯土,靠墙堆着几只烧变形的铁箱,箱锁皆被砸开,空无一物。
火光照亮地面——有拖拽痕迹,从石阶延伸至西墙,痕迹新鲜,泥印未干!
“近日有人来过!”石勇低喝。
苏轼敲击西墙,声音沉闷。但墙角一处,回响略空。细看,墙根泥土有明显翻动痕迹,浮土下露出半截麻绳。
“挖。”他捡起半块瓦片。
两人刨开浮土,泥土潮湿黏手。半尺深后,触到硬物。是木板,边缘整齐,板面有刀斧劈砍的旧痕。掀开木板,露出一个向下倾斜的洞口,仅容一人爬行,深处幽黑,风声呜咽如泣。
“是秘道!”石勇倒吸凉气,“赵大人猜对了!”
苏轼伏身,火折照向洞内。洞壁有整齐的斧凿痕迹,年代久远,但地面浮灰有凌乱脚印——不止一人,且近期出入。更深处,隐约传来……滴水声?
“我进去。”苏轼便要钻入。
“大人!”石勇拦住,“让小人先探。若有机关……”
“若有机关,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苏轼推开他,“你在外守着,若半炷香后我不出,速去寻黄庭坚报信。”
“大人!”
“这是命令。”苏轼盯着他,“赵允明将你托付于我,我便要你活着。”
石勇虎目含泪,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小人……遵命。”
苏轼不再多言,将火折咬在口中,俯身爬入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