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回到桥上 乐良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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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良辰走了。
什么都没带走，就像他来时除了身上带血的破衣服什么也没有。
医院第三次下达了姚春花的病危通知书，舅舅舅妈怕姚春花挺不过来，连夜回老家把外公外婆接上来，不管怎么样要让姚春花见到父母最后一面。
禇浩洋进去探视姚春花，重症监护室里一片沉寂，除了此起彼伏的机械嘀嘀声。他一步步走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头发花白双眼紧闭，呼吸面罩蒙着水气证明她还活着，除此之外没有一点点生气。
他握紧母亲的手，用温热的手心贴着她的，“妈，良辰...”提到这两个字，他几次张嘴都无法发出声音。
“妈，良辰，良辰说，您要好好活下去，他，他走了。”
禇浩洋死命咬着自己的下唇，尽量不要打扰到病人。
“妈，我再也没有良辰了。”
“妈，求您醒醒吧。”
姚春花动了动手指，眼角滑落泪水。
夜里禇浩宇准备送长辈们回酒店，外婆跟着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走到禇浩洋面前，拉起他的手说：“浩洋，浩洋，你妈的情况你看到了。”
老人满头银发，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泪迹未干，混浊的双眼恳切地看着禇浩洋：“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送过一回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就当外公外婆求求你。”
禇浩洋扑通一声跪在外婆面前，抱着她沉闷地低吼，他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夜风吹过来却是刺骨的冷，外婆抱着禇浩洋，眼泪砸在他头顶。
禇浩洋沉默着接受了外婆娘家的小姨孙女，把人从机场直接接到医院，姚春花意识已经微弱，但仍然扯了扯嘴算是笑了。
姚春花在ICU一天天醒转过来，禇浩洋重新买了套两居室在医院附近，又在他们原来的小区买了套两居室给舅舅舅妈，他们带着外公外婆一起住下。房子都是二手的，直接拎包入住，手续办好的那天姚春花转到了普通病房。
一行人一齐到医院看姚春花，她非常开心，只是眼神扫过禇浩洋时红了眼框。
江圆圆和易秋上前来和她说话，护士进来输液，看着这有爱和美的一家羡慕不己。
婚事很快就谈妥了，两个姑娘一直在酒店住到出嫁那天。
那晚的烟花，乐良辰觉得很美，只比当年在禇浩洋家看的那场差一点点。他站在酒店对面的楼顶远远看着这一门双喜，攥着拳，无名指上早就没了光泽的戒指被挤得变型，痛得他眼泪直流。
姚春花撑着观完礼就回了医院，新人们换了衣服守在医院，姚春花嫌不吉利急吼吼地赶人，最后禇浩洋兄弟两个留了下来，其他人都回家。
第二天医院把他们叫到办公室告诉他们姚春花的有肾源了，现在的状态可以进行移植手术，两人当即决定手术。
一周后，如乐良辰所愿，手术十分成功，最危险的二十四小时都没有出现排斥，医生走到他病床前：“受体情况良好，你可以放心了。”
“嗯，谢谢医生。”乐良辰小声地道谢。
“你。”医生有些迟疑，想了想再次开口说：“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你知道吗？”
乐良辰不解地看着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说：“你的胃已经到了癌变前期了，你知道吗？”
乐良辰抬眸看着医生，终究是逃不掉，那就算了吧，他释然一笑：“挺好。”
三个月后。
跨江大桥上车水马龙，乐良辰再次踏上这座桥，时过境迁，这桥在时光洪流里没有一点变化，年底了还像往年一样挂起了红色中国结。风吹起他的衣角，很冷，他把衣襟左右叠在一起裹紧自己，削瘦的肩膀左右高高凸起，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一步三颤，像梦一样不真实。
一步。
...“哥哥，背我”...
两步。
...“跟哥哥回家。”...
三步。
扑通，扑通...
禇浩洋的心跳在耳边回响，盖过呼啸而过的风声。
...“乐良辰。”...
九年前的那声呼喊在耳边响起，乐良辰一顿红着眼缓缓回头。
桥的那头，什么都没有。
那声被风吹散了依然钻进耳朵的叫喊，那张着急涨红的脸，还有那双温暖有力的手。
乐良辰缓缓抬脚继续往桥中央走去。
太阳早已经下山，当年那场炫丽盛大的日落他再也没见过，是真美啊。
风更大了，他用力抱着自己，试图留着单薄衣服里的温度，衣服的褶皱扯痛臂弯，那里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每每护士过来给他打针都只能在一片针孔里找能下针的地方。
他今天能走到这，求了主治医生很久，想在临死前看一眼母亲，才得到一支癌症晚期特效止痛药，他的妈妈还是在那个小格子里安静的笑着，自己很快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这场见面本应该发生在那个炎热的午后，若不是禇浩洋拉着自己进了医院的话。
他很平静，两个月前被确诊时他甚至还有点高兴。医生的治疗效果不错，奈何他仅有的肾被连累，感染坏死，病来如山倒，他无力对抗，就想在死之前来这桥上看看。
日落消失在地平线那一刻路灯还未亮起，世界陷入一片荒凉的黑色。乐良辰时隔九年再次爬上了这座桥的栏杆，他转头看向当年禇浩洋飞奔过来的方向，他知道他的哥哥再也不会出现了。
“哥哥，我又没有家了。”
纵身一跃，乐良辰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慢慢展开双臂像是被空气托着，秋天掉落的树叶般轻轻落入水中，在冰冷中一点一点下沉直至不见。
三十年后。
禇浩洋忙活了一天，终于把许多年没住人的老屋打扫出来，晚餐他给自己做了炒面，饭后，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屋前的水泥坪里，今日天气很好，他知道这样晴朗天气的日落一定很美。
水泥坪上的影子慢慢拉长，椅子上的人腰背挺拔，五官立体，眼神深邃，饶是头发已经花白也依然俊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五官在阴影加持下更立体，仿佛回到了二十一岁。
漫天的红霞簇拥着一轮红日，山的颜色慢慢由墨绿变成黑色，山峦起伏的曲线像一条横在天与地之间的分隔线，像是用黑色画板画的一幅艳丽夺目的油画。
禇浩洋看着太阳一点点下沉，时而侧头看看身旁的桂花树，树根处一个小小的土包。
这是他用双手一抷一抷挖的，下面是昨天他抱回来乐良辰的骨灰。一年前易秋提出离婚，他选择净身出户，只身远赴英国，历尽千辛万苦才知道，原来早在三十年前他的良辰已经躺在冰冷的河底。
初秋时节，满树金黄，桂香四溢。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他还坐着没动，身后的屋子里一盏昏黄的灯射出光来，照着他和他的桂花树，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蛙叫虫鸣，风吹过来桂香飘远带来一阵稻香，鸟妈妈带着小鸟们一遍遍地练习因为它们很快就要飞往更温暖的地方，萤火虫忽闪忽闪地发着最后的光。
禇浩洋静静地坐着，这样的岁月静好，终于独属于他和他的良辰。
“良辰，盼，如你所愿好好长大了。”
晧月当空，还是见证过他们婚礼的那一轮，禇浩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白色戒指变得有些灰暗，戴在因年迈而干瘦的手指上有些松，他将无名指握在手心，用大拇指轻轻转动转动，照着月光仿佛时空交错。
...“就让月亮为我们证婚。”...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回到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