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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案影藏风,避无可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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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沉了下来,煜王府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断断续续地响。
墨清攥着那张写满线索的碎纸,指尖微微发颤。纸上的字迹被他反复摩挲,边缘都有些发毛,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一年前的旧案、构陷的罪名、刑场上冰冷的两具尸体……只要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逼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痒。
他强压下那股腥甜,将纸片小心塞回怀中最贴身的地方,确认藏好后,才扶着柴房的土墙,慢慢站起身。夜风吹进破旧的窗缝,他下意识裹紧了单薄的侍从服,可寒气还是顺着布料钻进去,冻得他浑身一哆嗦,紧跟着便是一阵压抑的轻咳。
【系统】:“宿主体温持续偏高,风寒加重,再受夜风,极易引发咳血与高热昏厥。”
墨清没说话,只是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往外挪。
他必须按时回下人房,不能晚归,不能缺席,不能被任何人看出异常。这是他在王府里唯一的掩护,是他能继续查下去的唯一依仗。他不敢逃,不敢躲,不敢有半分差池。
刚走出柴房,拐过一道回廊,迎面就撞上了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墨清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祁煜就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侍卫,显然是刚巡查回来。他没有点灯,只借着月光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亮得惊人。
避不开了。
墨清垂下眼,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照规矩,微微躬身行礼:“王爷。”
声音平静,疏离,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
祁煜没有应,只是目光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落在他下意识裹紧衣服、微微发抖的单薄肩膀上。心口那股熟悉的钝痛,又一次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他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被下人刁难,扛着重物一步一喘;
看见了他深夜躲在柴房里,对着一张碎纸出神;
看见了他明明病得快要站不住,却还在硬撑。
“这么晚,去哪里了?”祁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露的微凉,听不出情绪。
“回王爷,属下……刚处理完杂活。”墨清低着头,不敢看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处理杂活,需要躲在柴房里?”
墨清的心猛地一紧。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是不是知道他在查案了?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飞速闪过,他强装镇定,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累了,稍作歇息。”
祁煜盯着他头顶的发旋,看了很久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人在撒谎。
他太清楚宋清明了,哪怕换了身份,藏了锋芒,那点倔强、那点隐忍、那点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的性子,早就刻进了骨血里。
可他没有戳破。
他怕一逼,眼前这人又会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拼了命地逃,拼了命地躲,最后把自己逼到咳血、崩溃、昏死过去。
祁煜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夜里凉,回去吧。”
墨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没有强行留下他。
他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再次行礼:“是,属下告退。”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身,脚步放得又快又急,不敢有半分停留,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范围。
祁煜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听见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听见他压抑在喉咙里的、细碎的咳嗽声。
“王爷,”身旁的侍卫低声开口,“墨清小公子身子弱,夜里风大,要不要属下送一件披风……”
“不必。”祁煜轻声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他不想见我,别去打扰。”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任何靠近,对宋清明而言,都只是负担。
他递过去的温暖,会被当成试探;
他送来的关心,会被当成施舍;
他迟来的温柔,只会让那人想起前世所有的狼狈与不值。
所以他只能等。
等他放下戒备,等他愿意回头,等他肯再看自己一眼。
墨清一路逃回下人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压抑了一晚上的腥甜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呛了出来。
一口鲜红的血,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刺目得惊心。
他捂着嘴,慢慢滑坐在地上,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日夜提心吊胆,一边痴心错付,一边被权谋碾压,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这一世,他只想安安静静当个不起眼的侍从,一点点查清旧案,给爹娘一个交代,怎么就这么难。
祁煜的出现,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过去的痛。
他躲,他避,他逃,他装作麻木,装作无所谓,装作这一辈子怎么活都无所谓。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无所谓。
他是怕了。
怕再一次动心,怕再一次付出,怕再一次,连命带家,全都输得一干二净。
墨清慢慢擦掉唇角的血迹,扶着墙,一点点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半张藏好的纸片,借着微弱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不管有多难,不管有多痛,不管祁煜怎么追、怎么守、怎么靠近。
这一世,他不会再回头。
他要查的案,他要报的仇,他要讨的公道,他会自己一个人,慢慢完成。
至于祁煜……
就当是王府里,一道避不开、却也不必在意的影子吧。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和藏在眼底深处、不肯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