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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廊下风惊,心影难藏 廊下风惊, ...


  •   从正殿游廊退下的一路,墨清走得极慢,也极轻。

      他不敢抬头,不敢四处张望,更不敢让自己的脚步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只垂着眼,盯着脚下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地往后退去。方才在祁煜面前那短短数息的对峙,几乎耗尽了他这一世重生以来所有的定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有多沉、有多烫、有多锋利,像是要将他这层薄薄的新身份直接剖开,一直看到底下藏着的、早已死去三年的宋清明。

      直到拐过第三道弯,彻底脱离了正殿方向所有可能的视线,他紧绷的肩线才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虚软地靠在冰凉的廊柱上。

      胸腔里的心跳还在疯狂撞击着肋骨,快得几乎要破喉而出。

      四下寂静,只有晚风穿过雕花窗棂的轻响,庭院里的草木在夜色里轻轻摇晃,连虫鸣都显得格外稀疏。煜王府的规矩大,入夜后下人不得随意走动喧哗,整条游廊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

      确认周遭再无半个身影,墨清才缓缓直起身,左右飞快扫了一眼,指尖微微一颤。

      一缕极淡、极清、带着孩童般灵息的魂影,悄无声息从他躯壳天灵盖飘了出来。

      魂体很小,轻飘飘悬在半空,晃了两晃,像是站不稳一样,声音带着明显的后怕,一开口就是藏不住的现代式碎碎念,软糯又慌张: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真的差一点点就露馅了啊!他那眼神是什么回事啊?跟刀子一样往我脸上刮,我差点就忍不住抬头跟他对视了,还好我忍住了,还好我忍住了!”

      魂影小手拍着自己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在原地飘来飘去。
      “系统你出来!你给我出来评评理!你之前不是说微调容貌吗?这叫微调?这跟我以前那张脸有半分区别吗?眼睛鼻子嘴巴,连我笑起来会弯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我真服了你这个老六……早知道脸这么像,我死都不会同意重生回来的!现在倒好,直接送到他眼皮子底下,跟送上门的靶子有什么区别?”

      他一边飘一边抱怨,魂体因为情绪波动微微发亮,在昏暗的游廊里映出一小团柔和的白光,却又很快收敛下去,不敢暴露分毫。

      【系统】:
      “吵什么。容貌相似度73%,已经是最低安全值。再低,你无法靠近他,魂体无法稳定,不出七日便会自动溃散。”

      机械音毫无波澜地在他识海里响起,冷静得近乎无情。

      “我只是按规则执行任务,你能以完整灵识重生,已是破例。若不想魂飞魄散,就乖乖待在他身边,不许逃跑,不许自爆身份,更不许擅自断联。”

      墨清的魂影一顿,飘在半空蔫了下来,声音瞬间低了八度,委屈又不甘: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怕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我死得多疼,心被他一点点磨碎,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现在让我天天对着他,还要装作不认识他,装作一个卑微的小侍从,我做不到啊。”

      提到当年,魂体的光亮明显暗了几分。

      那些被辜负的真心,被推开的温柔,被一句句“为你好”凌迟的日夜,还有最后死在他怀中时,那种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的冰冷与绝望,至今都刻在他魂识深处,一碰就疼。

      他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他以为休眠三年,就能淡去爱恨。
      可真正再次站到祁煜面前时,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早就入骨入血,根本忘不掉。

      恨还在。
      怨还在。
      连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也还在。

      【系统】:
      “情绪波动过大,会引起魂体不稳。提醒你,祁煜已派人暗中查你,你接下来一言一行,皆在他眼底。一旦露出破绽,后果自负。”

      墨清魂影猛地一僵:“查、查我?”
      “他这么快就怀疑了?不就是长得像了点吗?他不至于一眼就认出来吧?”

      【系统】:
      “他没有认出来。”
      “他不信你死而复生。”

      短短一句话,让墨清整道魂影都静了下来。

      游廊的风更凉了,吹得他魂体微微发飘,也吹醒了他心底那点慌乱。
      是啊。

      祁煜那样的人,骄傲、理智、手握权柄、不信鬼神,更不信生死轮回。
      宋清明已经死了三年,入了土,凉了骨,断了气,他亲眼看着,亲手抱着,怎么可能相信,人会以另一个身份重新站在他面前?

      他不会认的。
      他不敢认的。

      墨清轻轻飘回自己的躯壳里,灵魂归位的一瞬,少年身躯轻轻一颤,眼睫缓缓抬起。

      眼底的慌乱已经尽数压下,只剩下属于“墨清”的温顺与怯懦。

      他定了定神,按着管事之前指引的方向,朝着下人居住的偏院走去。

      煜王府的下人房分了好几处,近身侍从的居所相对清净,独门独户一间小屋,虽不宽敞,却也干净整洁,一桌一床一柜,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想来是提前打扫过。

      关上门,扣上门栓,将外界所有目光隔绝在外,墨清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里。

      屋中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孤单又单薄。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收拾床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里交错翻涌。

      少年时的宋清明,一身白衣,笑起来眉眼弯弯,会追在祁煜身后,一声声唤他“祁煜哥哥”。
      会把自己最喜欢的蜜饯偷偷塞进他手里,会在他练武受伤时红着眼眶替他包扎,会把所有温柔和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那时的祁煜,虽沉默寡言,却也会护着他,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会在他受委屈时不动声色地替他出头。

      他们曾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曾是彼此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后来呢。

      权位纷争,身不由己,一句“为你好”,将他推得千里之外。
      他被猜忌,被构陷,被孤立,被伤害,而那个他最信任的人,却站在最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甚至亲手将他推入绝境。

      直到他油尽灯枯,死在他怀里,他才露出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墨清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他清醒。

      不能心软。
      不能回头。
      不能再重蹈覆辙。

      这一世,他是墨清,不是宋清明。
      他只是一个长得像故人的卑微侍从,无亲无故,无心无情。

      祁煜的悔恨,与他无关。
      祁煜的痛苦,与他无关。
      祁煜这三年的疯魔与孤寂,统统都与他无关。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涩、发疼、发酸。

      恨是真的。
      放不下,也是真的。

      与此同时,煜王府正殿深处。

      祁煜还站在原地。

      从墨清退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刻钟,他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一动未动。

      殿内灯火通明,烛火跳跃,将他玄色的身影映得愈发孤冷。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气息,干净、清浅,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枝,又像极了当年宋清明身上独有的草木香。

      那味道很淡,几乎难以捕捉,却精准地刺进他心口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眉骨。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方才那个少年低头时的模样。

      清瘦的下颌,白皙的脖颈,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抬眼时那一闪而过的眉眼——

      像。
      太像了。

      像到他只看一眼,就几乎要失控。

      像到他呼吸一滞,连心跳都忘了节奏。

      像到他差点脱口而出,喊出那个藏在心底三年、不敢触碰、一提就痛的名字。

      宋清明。

      这三个字,早已不是一个名字。
      是他的劫,是他的疤,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根源。

      祁煜缓缓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压抑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清明死了。
      真真正正地死了。

      那一天,他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感受着那具身躯从温热到僵硬,从有呼吸到毫无声息,他亲手合上他的眼睛,亲手为他入殓,亲手将他葬在南山最好的位置。

      三年来,他每月都会去墓前静坐,一坐就是一夜。
      坟头的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墓碑上的字被他摩挲得发亮。

      人死不能复生。
      这是天理,是规则,是谁都无法违背的铁律。

      他征战沙场半生,见过生死无数,从不信鬼神,不信轮回,不信虚妄。

      那么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眉眼与清明一模一样的少年,到底是谁?

      祁煜猛地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动摇,只剩下冰冷的猜忌与沉戾。

      是局。
      是陷阱。
      是刻意安排好的试探。

      而能在煜王府安插人手,能精准拿捏他的软肋,能布下这样一场天衣无缝的局的人,除了高高在上的父皇,还能有谁?

      父皇素来忌惮他功高盖主,忌惮他兵权在握,忌惮他在军中与朝野的声望。
      三年前,他因宋清明失态癫狂,几乎放弃一切,父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三年,他闭门谢客,不近女色,不涉党争,不立妻妾,活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人,父皇只会更加不安。

      所以,便送了一张与清明一模一样的脸到他身边。

      目的很简单——
      扰乱他的心性,勾起他的旧情,让他再次失控,让他露出破绽,让他重新变成那个会为情爱放弃一切的蠢货。

      只要他一动心,一失态,一失控,父皇便有无数理由削他兵权,定他罪名,甚至取他性命。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祁煜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涩的弧度,眼底翻涌着戾气与伤痛。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这三年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封死了。
      他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撼动他分毫。

      可仅仅是一张相似的脸,仅仅是一个眼神,仅仅是一句轻浅的“属下墨清”,就让他几乎破防。

      可笑。
      太可笑了。

      他缓缓走到殿中那道紧闭的门前,抬手推开。

      门后,是一间被他彻底封存的屋子。
      里面的陈设,一丝未动,一尘不染,完全保持着三年前宋清明离开时的模样。

      桌上放着他没吃完的蜜饯,早已风干发硬。
      椅上搭着他穿过的白衣,依旧干净整洁。
      床头摆着他最爱看的书,书页还停留在当年那一页。
      墙上挂着两人年少时一起画的画,笔触稚嫩,却满是温柔。

      这里是清明阁。
      是他这辈子最不敢踏入的地方。

      每一次进来,都像是重新经历一遍剜心之痛。

      祁煜一步步走进去,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方才冷冽的模样判若两人。

      “清明……”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看,他们连你都要利用。”
      “他们以为,找一张和你一样的脸,就能让我乱了方寸,就能让我再次跌入深渊。”
      “我不会的。”
      “我绝不会再上当了。”

      他说着,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发誓。
      可眼底的痛苦,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浓。

      他可以骗天下人,说自己早已放下。
      可以骗自己,说一切都已过去。
      可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当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理智,都在瞬间溃不成军。

      他怕。
      怕那是真的。
      更怕那不是真的。

      他怕宋清明真的回来了,却早已恨他入骨,不愿相认。
      更怕宋清明永远不会回来,他这辈子,只能对着一个替身,度过余生。

      这种矛盾的情绪,像两把刀,同时扎进他的心脏,反复切割,让他痛不欲生。

      祁煜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双臂间,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从未皱过一下眉的男人,这个在朝堂之上杀伐果断的王爷,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又绝望。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没有一天不在思念。
      没有一天不在折磨自己。

      他推开宋清明,以为是护他周全。
      却没想到,是亲手将他推向死亡。

      他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
      却没想到,思念会变成利刃,日日夜夜,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屋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清明阁里,一片死寂。

      只有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断断续续,碎在空气里。

      他不信那少年是宋清明。
      他不敢信。
      不能信。

      那只是父皇设下的局,一场针对他的考验。

      一遍又一遍,他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心底最深处,有一个渺小又疯狂的声音,在拼命地呐喊——

      回来吧。
      清明,回来吧。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江山,权力,兵权,性命……
      我统统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回来。
      只要你,再看我一眼。

      夜色渐深。
      下人房里,墨清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夜无眠。
      清明阁中,祁煜蹲在地上,抱着回忆,一夜未归。

      爱恨未消,猜忌未散。
      宿命的丝线,早已将两人紧紧缠绕。
      这一世,不再是他推他离。
      而是他追,他躲。
      他念,他忘。
      一场注定纠缠到底的拉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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