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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雨侵骨 寒雨侵骨, ...


  •   祁煜守到天蒙蒙亮,雨势才堪堪收了尾,营帐外沾着湿冷的雾气,像极了他此刻沉到谷底的心。

      宋清明依旧昏睡着,长睫垂落,沾着细薄的湿意,唇上那点未褪尽的血色,刺得祁煜眼睛生疼。他不敢松开那只冰凉的手,仿佛一松,这人就会顺着昨夜的黑暗彻底滑走。

      药汁熬好时,苦涩的药气漫满整座营帐。祁煜亲自吹凉,勺沿轻轻碰了碰宋清明的唇,那人却毫无反应,牙关紧咬,半点都喂不进去。

      “清明……喝一点,喝了就不难受了。”

      祁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他试着用指腹轻轻摩挲宋清明的下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可榻上的人只是眉峰微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痛的闷哼,像是在梦里,也还在受着他给的伤。

      墨书站在一旁,看得鼻尖发酸,却不敢出声。

      他跟着宋清明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自家世子这般狼狈,也从未见过高高在上的煜王殿下,这般失魂落魄,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祁煜试了三次,药汁依旧洒在锦被上,晕开深褐的渍迹,像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疤。

      他终是停了手,指节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宋清明染了风寒,也是这样不肯喝药,皱着一张脸躲他怀里,非要他喂颗蜜饯才肯张口。那时阳光正好,雪刚化,梅香漫院,他笑着骂他娇气,却把最甜的那颗蜜饯,亲手送到他唇边。

      可如今,蜜饯还在袖袋里,是他昨夜疯跑时下意识揣的,人却再也不会对着他撒娇耍赖。

      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比雨夜中站到浑身冰冷时还要痛。

      是他亲手把那个会笑着拉他衣袖、会满眼都是他的宋清明,推到了生死边缘。

      “殿下,要不……属下来吧?”墨书小声试探。

      祁煜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来。”

      他含了一口药汁,俯身,唇瓣轻轻覆上宋清明微凉的唇,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渡过去。

      药味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可他不敢松,直到感觉到怀中人儿喉间微弱的滚动,才缓缓退开。

      宋清明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不是清醒时的绝望,是昏睡中无意识的委屈,悄无声息,却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一刀扎进祁煜的心口。

      他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清明……”

      他想擦去那滴泪,指尖伸到半空,却又不敢落下。

      他有什么资格碰他。

      是他不信他,是他疏远他,是他看着他心碎、看着他咳血、看着他把那枚鸳鸯玉佩狠狠摔碎在地上,说出那句再无其他。

      他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最自私的懦弱。

      他怕圣旨牵连,怕身不由己,怕护不住他,却唯独忘了问宋清明愿不愿意。

      忘了宋清明从始至终,要的从来不是平安顺遂,从来不是什么世交安稳,只是他祁煜而已。

      正午时分,宋清明才终于有了转醒的迹象。

      他先是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紧接着,眼睫缓缓掀开。

      视线聚焦的瞬间,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榻边的祁煜。

      男人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玄色衣袍依旧潮湿,整个人狼狈又憔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清冷矜贵的煜王模样。

      四目相对。

      祁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喉结滚动,才勉强挤出一句:“你醒了。”

      宋清明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那种漠然,比抽他一巴掌还要疼。

      祁煜喉间发紧,连忙道:“药已经喂过了,太医说你烧退了些,再休养几日就会好……”

      “殿下。”

      宋清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彻骨的疏离,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把祁煜所有的急切与温柔,全部冻僵。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宋清明这样规规矩矩地叫他殿下了。

      上一次这么叫,还是他们尚未交心时,隔着身份,隔着礼教,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宋清明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望向营帐外灰蒙蒙的天,唇瓣轻启,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

      “殿下请回吧,臣这里,容不下您。”

      祁煜身形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清明,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不敢。”宋清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臣怎敢怪殿下。是臣不自量力,是臣痴心妄想,是臣……错信了人。”

      错信了人。

      五个字,字字诛心。

      祁煜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浑身发颤,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他确实,不配被信。

      “玉佩碎了,”宋清明缓缓闭上眼,疲惫地靠在软枕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情意也断了。殿下既然早已决定接受赐婚,便该与臣划清界限,免得日后,让王妃误会,让陛下不满,让臣……再落个不堪的下场。”

      他每说一句,祁煜的心就冷一分。

      “我没有要接受赐婚!”祁煜猛地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失控,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嘶吼,“那是假的!我推开你,是怕圣旨下来,怕你被卷入纷争,怕他们拿你威胁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别人,从来没有!”

      宋清明被他抓得生疼,却只是微微蹙眉,没有挣扎,只是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

      “然后呢?”

      他问。

      祁煜一怔。

      “然后殿下再因为一句‘为我好’,把我推开一次?”宋清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祁煜,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不是你想护就护、想丢就丢的物件。你用你的骄傲,你的自尊,你的‘为我好’,把我伤得遍体鳞伤,现在一句解释,就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咳了几声,嘴角又溢出血丝,看得祁煜心惊肉跳,连忙松手,想去探他的脉,却被宋清明狠狠挥开。

      “别碰我。”

      宋清明的语气,是彻底的厌恶。

      “我病快好了,等我能起身,我会立刻离开军营,回宋府。往后,你是高高在上的煜王,我是宋氏世子,你娶你的名门闺秀,我守我的宋家祖宅,死生不复相见。”

      死生不复相见。

      祁煜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木桌角上,疼得闷哼一声,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决绝的宋清明,忽然意识到——

      他以为的转折点,从来都不是。

      他以为道歉就能弥补,解释就能原谅,可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信任,被他亲手扼杀的温柔,被他一刀一刀割出来的伤口,早已深可见骨,再也愈合不了。

      雨水早已停了,可营帐内的寒意,却比昨夜的暴雨还要刺骨。

      宋清明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和祁煜僵在原地、一片死寂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赢了所有,却彻底弄丢了他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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