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花灯万盏元宵暮,消尽灾者改太阴 ...
-
云烨抱着看了一天的《左传》躺在地上休憩。书房外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书呆子!天都要黑了,抱着那破书看得清字吗?哎呀,快点走啦!”沈梦妮提着一只小兔子花灯在书房外催促着。
云烨把书放回书架,扭过头去看沈:“沈大小姐,你不坐轿吗?”
沈梦妮看他没有要挪步的意思,上手扯着云烨的左手手腕,拉着云烨朝着潭州主街跑去:“快点啦!再晚一点人挤人的,就找不到好的风水宝地了,去年那群抬轿的人慢死了,猜灯谜他们也蠢死了,我看你天天泡在书堆里,肚子里的墨水想必肯定比他们多些吧?好啦好啦快点了!”
云烨被她拉的有些失了重心“沈大小姐,你慢点,小心伤着”
沈梦妮扯着他跑得更快了:“本小姐用不着你提醒。”
两个孩童的身影在风中疾驰而过,构建成了这潭州城大街小巷上的一道绚彩。
突然叮的一声,沈梦妮才得以停下,她舒缓回头,却见云烨正持着她发丝上因受不了风声的勾勒而脱落却又被他捡起来的银梅簪。
沈梦妮一把抢过银梅簪塞入自己的袖口中:“不许碰!这是阿娘在我出生时赠我的,你可别把它弄脏弄坏了!!!”
云烨并没有说什么话,低头静静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潭州的主街已成了人间的星河。鳌山灯棚高耸,扎着神仙故事;各色纱灯、琉璃灯、羊皮灯连绵如昼;卖鹌鹑骨饳儿的、滴酥水晶鲙的摊子热气蒸腾,香气混着女子的脂粉香、孩童的糖人甜腻,织成一张令人微醺的网。云烨有一瞬的恍惚——建炎四年的潭州,只有血与火的气息。
“阿炀!看那边!浮圆子诶!”沈梦妮扯了扯云烨的袖口。”
沈梦妮拽着云烨挤到摊子前,踮着脚指着锅里翻滚的浮圆子嚷嚷要甜口的。摊主麻利地盛了两碗,撒上桂花糖。云烨刚舀起一颗,就被沈梦妮伸手抢了去,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笑:“比去年的甜!”
沈梦妮吃得急,袖口蹭到了碗沿,糖水沾湿了藏银梅簪的地方。她慌忙掏出来看,簪子没湿,却沾了点糖渍。云烨见状,掏出帕子想帮她擦,沈梦妮却把簪子护在怀里,瞪他一眼:“不许碰!” 可转头又把自己碗里最后一颗浮圆子塞到他嘴里,小声嘀咕:“算你捡簪子的谢礼。”
云烨正含着那颗浮圆子,忽然旁边传来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的谈笑,声音颇大:“……方才那‘寂寞嫦娥舒广袖’一谜,王兄解得妙极!看来今夜头彩,非我等莫属了!”
沈梦妮耳朵尖,立刻扭过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几个酸秀才,得意什么。”她转向云烨,眼神里闪着好胜的光:“书呆子,你读了那么多书,去!把他们的气焰给我压下去!要是你能猜得比他们多、比他们的好……”她眼珠一转,拍了拍装着银梅簪的袖子,“本小姐就……就允许你摸摸这簪子。”
听着这孩子气的要求条件,云烨不由淡笑一声:“呵,好……”
沈梦妮牵着云烨的手,两个人手挽手一同临至一盏明灯旁,灯棚下挂着盏竹骨纱灯,谜面写在粉笺上,墨迹带着淡淡的兰香:金乌悬都城--打一字”
沈梦妮死死盯着谜面净发着呆:“金字还是乌字?这下面的又是啥字啊……”
云烨微微一偏头,左手两指靠着太阳穴,盯着谜面:“金乌即日,而都城古往今来,皆称作京,悬字之意,约莫是悬挂上空?想必,谜底便是景字。”
明灯后的坊主端出一个装着酥饼的瓷皿走了出来:“小兄弟,年纪轻轻,才气不小,这谜底,正是景字,这是赠的小友奖品。”
沈梦妮沈梦妮一把夺过瓷皿里的酥饼,眼睛却亮晶晶地瞅着云烨,下巴微扬,一副“与有荣焉”的小得意:“哼,我就说吧!走走走,那边还有一排灯谜呢,今晚非把他们的彩头都赢过来不可!”沈梦妮又把酥饼掰了一半,递给云烨:“本小姐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她一手抱着酥饼,另一手依旧紧紧攥着云烨的手腕,生怕他跑了似的,兴致勃勃地扎向更密集的灯谜丛中。接下来的几个谜语,或难或易,云烨大多沉吟片刻便道出答案。每猜中一个,沈梦妮便雀跃一下,仿佛是她自己猜中了一般,偶尔还朝方才那群书生的方向投去一个“你看”的小眼神。
直到在一盏绘着兰草的纱灯前停下。谜面写着:“无冬无夏,值秋其黄?——打一物”
沈梦妮蹙着眉,小声念叨:“无冬无夏……那不是一年到头都?值秋其黄……秋天变黄……”她苦思冥想,不自觉松开云烨的手腕,用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打转。
云烨静立一旁,目光并未落在谜笺上,反而望着她专注思索的侧脸。灯火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糖渍在她袖口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忽然,他轻声开口:“是‘草’。”
“啊?”沈梦妮猛地回头。
“四季皆在,至秋而枯黄。”云烨解释道,声音平稳,“谜底是‘草’。”
沈梦妮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随即脸上泛起一丝被比下去的不服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专注。她没像之前那样立刻欢腾起来,而是抬头看了看那盏兰草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的银梅簪,忽然小声问:“阿炀,你是不是……什么都猜得到?”
云烨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看着她眼中映着的灯火,以及灯火深处那一点清晰的自己的影子,摇了摇头:“不是。”
“那有没有你猜不到的谜?”她追问,带着某种执拗。
云烨沉默了片刻。街市的喧嚣仿佛在那一刻褪去,唯有眼前少女清亮的眼瞳,像一个更幽深难解的谜题。他最终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有。”
“是什么?”沈梦妮好奇地凑近。
云烨眼睫微垂,避开了她那太清澈的目光,望向不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低缓:“半笺心事,一抹青云。”
沈梦妮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用肩膀轻撞了他一下:“这不就是‘情’字嘛!去年那些蠢货都猜出来了,你也拿来考我?”
云烨没有笑。他转过头,静静地看向她,眼底映着万千光华,却深寂如古井:“我猜不出的,是这谜语的‘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而非其‘面’。”
沈梦妮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了。她并非完全不懂,只是这答案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让她有些陌生的慌乱。她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第一次在他面前词穷,只好嘟囔着移开视线:“……什么面啊底的,听不懂你们书呆子打哑谜。”
沈梦妮又瞅见了河畔旁边的千盏灯火:“阿炀,我们也去放灯祈福吧。”
云烨正欲动身,却又停住踌躇,最终挂上一个淡淡的冷笑:“呵,我一个灾星,有什么福?”
沈梦妮在他的嘴巴上打了一下:“呸呸呸!什么灾星,他们说你是灾星,我偏说你是太阴星,引领前方,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云烨脸上的忧愁随即被悦色取代,握紧她伸过来的手:“沈大小姐,你说的都对,我们走。”
湘水之畔,千百盏河灯被依次点燃,橘红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染开来,仿佛有人将整条星河打碎,倾倒在了这脉脉的流水之中。
远处的水面更加开阔,那里的灯光不再是一盏一盏,而是连成了片、融成了带,浩浩荡荡地随水东去。它们映亮了半个河面,倒影与水上的真实灯火交融,虚实难辨。
“阿炀……”这好像是云烨第一次听她”这么和声柔气的说话。
“怎么了。”
“将来再有人说你是灾星,你就想想今天,千灯万盏,总会有一束光照在你的头上,你照样也能如同太阴星一般明朗。”
“嗯……好,那将来,我也如太阴星一般,领着世人在黑暗迷途中寻找前方。”
砰--砰砰砰---!
烟花声响彻整个潭洲城,沈梦妮仰头看天:“听说那新来的潭州知州吕颐浩是临安来的,这次潭洲烟火想必也有临安那般炫彩,走,我们去找个高一点的楼,好好赏这良辰美景一番。”
沈梦妮拽着云烨登上魁星楼,找了个看得到外景的位置,占着坐了下去,沈梦妮好似是有些困乏了,不由得倒在了云烨的肩头。
他们俩人一夜玩了个尽兴,时光的痕迹偷偷的溜到了子时。
子时沈府:
沈梦妮的祖母扯着程鞅:“不是说好让你在巷子里看着她的吗?怎么她子时才归?”
程鞅:那还不是姑娘太黑,又正临暮色,我才没有看得住姑娘。
沈梦妮撅着嘴叉着腰:“程黑炭!你还说我黑!你自己都是黑炭成精!!!”
沈梦妮的祖母勃然大怒:“你给我闭嘴!承蒙夜色,与一个外男(指云烨,但实际上这种比较亲近的表兄妹关系不算外男,只是偏见而已)独处甚久,此时才归家,此乃大失德!你,晚上不许睡,于祠堂上《女诫》“夫妇”、“谨慎”各十遍,明日交我检查。
她终于正面看向云烨,语气放缓,却更显疏离冰冷,“你也读过圣贤书,当知‘瓜田李下’之嫌。日后,还望你自重,也多为妮娘的名声着想。”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扎得云烨指尖发冷。他袖中的手缓缓攥紧,面上却只能深深一揖:“……是,云烨,谨记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