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瞑漫笔》云二公子

2、崔府荷沉离恨苦，沈宅糕暖破尘霾 在

　　在崔府的日子也待了些时日，云梦瑶也一天天的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就只是因为长期的劳作，面颊上饱含风霜。
　　这天清晨，云梦瑶刚把浆洗完的衣物晾晒完毕，她回到那个简陋的杂物间，看到幼小的云烨早已起身，默默整理着床铺，其实与其讲的是床铺，不如说就是个干草堆，加了点破布
　　“烨儿，今天轮到你去西市买些厨房需要的食蔬与杂货了，记得早些去，莫误了时辰”云梦瑶低声嘱咐，带着一丝疲惫
　　云烨点点头，低沉的声音回复着“好的阿姊，我知道了
　　。云梦瑶看着弟弟的瘦弱背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楚，云梦瑶翻开干草堆，取出一块似乎包着什么东西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拆开，拿出穿着绳子的一个细小物件，走向云烨身边，把手摊开
　　那是一个，用紫杉木雕刻着的木貔貅，只有拇指大小，雕工不算太精细，但是手法古朴，表层泛着一丝黑色的光泽，貔貅的脖子上系着一串虽然有些褪色，但依旧牢固的紫色的彩绳
　　云梦瑶语气郑重的看着云烨：“这个你拿着，这是阿娘当初留给我的，是个小东西，能驱邪保平安，你带着这个出去，姐姐我心里…安心些”
　　云烨的记忆深处，好像被这个小东西扒了出来，好像以前记忆中模糊的娘亲，把这个小东西戴在手上，抱着他一遍一遍唱着童谣的场景，他抬起头看向姐姐，云梦瑶的眼神依旧平静，在深处，仿佛含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好似…还有一丝离别的意味？
　　云烨也推辞着：“阿姐，这个是阿娘留给你的东西，我收不得”
　　云梦瑶的语气不容置疑，亲手将那个貔貅系在了云烨的手腕上：“叫你带着就带上”云梦瑶最后得在弟弟手腕上的貔貅打了个结，贴着肉绑好，又用云烨的衣袖盖住：“记住，无论如何，不要轻易示人，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云烨摸了一下手腕上轻微凸起的硬物点了点头：“好的阿姊，我会尽快回来的”
　　他拿起厨房的采购清单，和一小串铜钱，悄无声息地从后院走了出去
　　西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和车马声混杂，云烨似乎听到了微小的声音，在谈论着，崔府迎了个灾星的言论，他似乎也习以为常了，他只是抿着嘴唇，快速走过，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他熟练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上，对比着菜的成色与价格，尽量用有限的钱买到足量的东西
　　与此同时，云梦瑶在崔府内正清洗着一大盆衣物，冰冷的井水刺的她，手指通红，这丫鬟婆子时不时的瞟向她，带着讥讽与幸灾乐祸。
　　“瞧瞧她那样子，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呢？”
　　“灾星姐姐能好到哪去？要不是夫人心善，早把他们赶出去了”
　　“我怎么听说前几天大少爷看见她时还多瞟了几眼呢？”
　　“呸！这个贱丫头也配？大少爷是心善可怜她罢了”
　　云梦瑶仿佛没有听到她们的声音，依旧清洗着衣物，这时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走了过来，来人是崔府有名的风流子弟，崔荣的堂弟崔磊，这个人平日里最爱游手好闲，沾花惹草，府中稍有些姿色的丫鬟都被他骚扰过，此刻，他似乎喝了点酒，脸上带着红晕，眼神浑浊，一看就看到了正在井边清洗衣物的衣务朴素却难掩姿色的云梦瑶
　　“梦瑶妹妹，洗衣服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让你来做呢？”崔磊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的说着，便伸手想要去摸她的脸
　　云梦瑶侧身往后一躲，恶狠狠的盯着他：“崔少爷，请你自重”
　　崔磊盯着云梦瑶贪欲越发明显：“唉，这什么话？跟了小爷我，吃香的，喝辣的，样样不用愁，难道不比你现在强？何必跟着这个没人要的野灾星受苦呢？”
　　云梦瑶的眼神变得和刀剑一般锐利：“我弟弟不是灾星，还有你，给我滚开！”
　　云梦瑶此番彻底愤怒反倒激起了他的征服欲，一把抓起云梦瑶的手腕，扯着云梦瑶往荷花潭中的丛林中拽去：“装什么清高？今日就从了小爷吧！”
　　云梦瑶愤怒的胡乱甩着双臂，指甲把崔磊抠出血来，在荷花潭旁边的树丛里衣裙被撕裂的声音响起：“崔磊，他娘的！你个畜牲！你不得好死！”
　　“哼，等本少爷快活完了，看你还怎么嘴硬？”
　　挣扎声哭喊声辱骂声陆续从荷花潭传来，远处的下人有的悄悄溜走，有的继续麻木的听着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此刻的死寂过后，只听到一声“扑通”的重物落水声，从那个连着外河深不见底的荷花潭传来
　　崔磊从树丛中衣冠不整的爬出来，常带着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强制的自我镇定安定下来，他啧了一口：啧，晦气！自己寻死的东西”说完便匆匆的整理着衣物快步离开。
　　云烨提着满篮子的菜蔬或者完成任务的喜悦感：“阿姊！我省下了几文钱，到时候我们可以买一块怡糖分”杂物间中并不像云烨预想的那样，有回应他的声音，云烨推开门，空无一人，着急的跑遍整个崔府，寻找着姐姐，最终，在荷花潭看到了正往远处在河里飘着的云梦瑶“阿姊……”
　　云烨知道在此处已经没了唯一依靠，发了狂一般疯狂的朝门外跑去，10月的风吹的冷，尽管云烨只穿了一件破旧单薄的长袍，他仍然不觉得冷，心中的寒，早已远超了这外界的寒风，他一直狂奔着，直到跑到一滩潭水边，看着倒映的自己，心中莫名燃起了奇怪的恨，若不是自己，姐姐也不会死，若不是这个灾星，全家也许还是幸福美满，他想着这些年来和姐姐的点点滴滴，情绪再也压抑不住，他拨弄者那个木貔貅，嚎啕大哭着：“姐姐…”
　　潭水无情，不懂得他的痛，冰冷的荡漾着，他的眼睛已红润，悲痛到晕了过去。
　　三年后：绍兴三年
　　在冥冥之中，几天没捡到菜叶子正饿昏倒在某个巷口的云烨好像听到了一阵阵妇人的交谈声：“老夫人，这种事真的交给我们来就行”
　　江氏（江疏莲）撸起袖子抢过丫鬟手里的洗衣盆：“瞧不起我，是不是？老娘我从小到大没有干过这种事，老娘想体验一下生活，不行吗？”

　　……

　　云烨醒来时看见江氏正抓着自己的手，仔细揣摩着檀木貔貅：“孩子，这东西你哪来的？”
　　云烨心灵在这三年受了严重的打击，对一切外人警惕至极，用力甩开江氏的手：“别碰我！！！”说完就朝别处小巷跑去。
　　江氏追上去：“孩子你别跑呀。”
　　云烨不知为什么，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词：人贩子。想到这里，他跑更快了，跑的途中，被铁片划伤左臂，木貔貅的绳子也被铁片刮断，云烨顾不上疼痛，只是一味的往前跑去，霎时间没了踪影
　　江氏上前拾起云烨掉落的木貔貅：“这个…不是大姑姐的配饰吗？”
　　旁边的丫鬟附和道：“老太太，如今的富家子弟若是要带貔貅，想必自是镶金镶银的翡翠珍珠宝玉，而穷人，自然是带不起紫染料的紫绳子。”
　　奔入小巷中的云烨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便又昏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粗布衣襟被替换为一袭干净清爽带点银纹装点的白衣，抬头一看看见周围的环境都是富丽堂皇的场景，身旁还有一个身着不算特别华丽，但也有些商贾模样的人，捻着那个断掉绳子的木貔貅，仔细揣摩
　　江氏从门外走进来眼神温柔似水：“孩子，别害怕，你回家了……”
　　一个皮肤黝黑大概6、7岁身着一袭有着金线装点的红裳一看便是大家闺秀的小女孩，从二楼抱着纸鸢下楼：“阿娘！这就是你说的新客人啊”
　　那个女孩把纸鸢甩在地上打量着云烨：“你就是我那个没爹也没娘的表哥呀？我叫沈梦妮，你叫什么”
　　云烨听着她天真的话语，却如刀刃般绞在他的心口，带着些不满的语气声音却也非常小：“云烨，字屹川…”
　　那个商贾模样的人（沈华）听到他报字后不禁一惊：“云烨啊，字这种东西可是舅舅我也没有的[取字是士人阶层（官员、读书人、世家子弟）的专属礼制，遵循“男子二十冠而字”的古礼，普通平民、商贾除非弃商从文或获得功名，否则极少有取字的情况]，就算你爹之前是潭州县令，可是取字也得到加冠的年纪啊。”
　　云烨冷冷的回了一句：“先父早已定的字，为及加冠而已”
　　沈梦妮两只手撑着天真的小脸蛋：“以后你就要每天陪我玩了，那个，你会放纸鸢吗？还有还有你喜欢吃什么呀？你是哪年生的？”
　　云烨被问的有点烦了，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沈梦妮看见他这个态度，气呼呼的鼓起脸颊，双手叉腰：“喂！本小姐和你讲话呢！你怎么跟闷葫芦一样，一言不发？”
　　江氏被沈华喊走，只留下云烨沈梦妮二人在客厅内
　　沈华一脸愁容的和是江氏谈着：“你说我们家就只有一个女儿，以后生了儿子，也因为我商人的身份中不了状元，那个我姐夫不是潭州知州嘛？你说这孩子会不会继承他爹？我们把他送去私孰念书”
　　江氏：“这样也好，当年云家，帮我们也不少，如今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成人，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

　　两个月后，沈府便诞下了1名男婴，这个孩子，夺走了舅舅和舅母的爱，沈华期许这个孩子即使因为商人之子的身份将来不能入朝为官，也能才华横溢，赐名文卿
　　一日云烨正穿过藏书阁寻找着文献，恰巧撞见了包括外祖母在内的几个老婆子聊八卦
　　云烨的外祖母拨动着紫檀木佛珠，眼皮微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里的人都听见：“业障缠身，煞气未消，捡回条命就已经是佛祖开恩，只是不知道外面带来的东西会不会扰了家中的喜庆，扰了文卿的安宁”
　　“可不是嘛，阿炀克父克母克全家的名头，都从城南传到城北了
　　第二日上私塾的时候孩子们听闻了灾星的名头，依旧仗着他瘦弱，欺负他，仲采文更是在他进入私塾的门口，挡着他恶语相向：“哟，这不是阿炀吗？来这又想晦气谁啊？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你克死全家的滋味，怎么样啊？听说你姐姐也死的挺惨的是不是因为你是…”
　　云烨攥紧双手，眼眶逐渐变得湿润，有一道身影突然掠过云烨，一拳砸在仲采文的门牙上，把他打的两颗门牙掉在地上，鲜血直流。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不会说人话，还不会当哑巴吗？人家都已经够惨了，还有你算个什么东西？滚！”
　　那个十一的岁糙汉子扭头看向云烨：“我叫程鞅，你叫什么？”
　　“云烨…”
　　“程鞅。”
　　突然又有一声阿炀袭来，程鞅抬起拳头，正想要挥去，却看见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沈梦妮蹦蹦跳跳的走了：“他们为什么要叫你阿炀啊？感觉还蛮好听的耶，对了，讲正事，阿娘做了桂花糕，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吃点本小姐吃剩的，别浪费了”
　　云烨心中似乎是泛起了一丝涟漪，心中想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从她的嘴里喊出来，好温暖……”
　　沈梦妮熟练地打开盒子，拿出一块桂花糕，在云烨面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你闻一闻香不香？”
　　云烨接过桂花糕，在桂花糕的角上轻咬下一口，入口的酥软，好似把这个心结已经化开了
　　沈梦妮拿着装着剩下桂花糕的盒子，塞到云烨手上：“嗯，你上课打盹儿的时候就吃一点，吃了就不困了，然后也万一先生讲的太无聊了，把你讲饿了……”
　　云烨听着她的天真烂漫的言语，脸上竟溢起了久违的笑容
　　沈梦妮就突然郑重其事的讲：“对了，明天就是元宵节了，你作为呆在我家的杂役，明天一定要去陪我玩，赏花灯、鉴汤圆……反正都要陪本小姐玩爽了。”
　　云烨：“好好好，都依你，沈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