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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潭州城破悲歌哀,焚炀亲门祸引灾    绍兴 ...

  •   绍兴三十年:
      整个场地白茫茫一片,被雪景覆盖,苍茫的雪域中,矗立着一棵柳树,柳树下立着一个简易的木坟,坟前站着一个一袭白衣的人,那人,白发苍苍,披头散发,抚摸着焦尾琴,提起玉笛一遍又一遍的吹着《凤求凰》,一曲毕,那人抚弄着坟冢,口中念念有词,尽管发颤,但还是容易让人听清:“娘子,这些日子,我老是来你的坟前打扰你,你在那边,不会嫌我烦吧?”那人把一碗液体倒在坟前“当年你最喜欢喝的梅子露也给你带来了,梦妮,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老熬半个晚上大清晨的扯着我去摘带着晨露的青梅,还记得……如果当年的我,没有走,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妮娘啊,你说,如果没有金人,如果国富兵强,如果……可惜没有如果了,我答应舅母(沈梦妮亲妈)的事,还是没有做到,文卿(沈梦妮弟弟)也大了,这个世事太悲凉,我来陪你了。”那个身影从腰间抽出一把剑抵着自己的喉咙,同时吟着诗,每吟一句就离咽喉更进一步,白雪茫茫的土地,和她的坟冢上被染上一片殷红……
      《荒唐》宋·云烨
      潭州黎民宿于槽,马蹄阵阵剑影交 。荒唐岁月催人老,而立白鬓无完袄。临安黄沙血浸染,遍地白枯骨断矛黄衫酒肉穿肠过,黎庶万疾治无药。
      那个倒在地下的身影,却情不自禁忆起曾经……
      建炎四年:
      潭州大屠:
      潭州城:
      官甲:“那些难民怎么办?”
      官乙:“知州(向子諲)大人打了八天打不过那金兵老爷他自己都早跑路了,我们还管他们干嘛,自己命要紧!!!”
      ……
      寒风卷着灰烬和血腥气,嘶吼着掠过残垣断壁。昔日繁华的街巷已成焦土,尸骸枕藉,偶有零星的惨叫和兵刃碰撞声仍旧传来。几个侥幸存活的百姓缩在断墙后,压低了声音咒骂:“这些金狗杀了多少人!就没人能治住他们吗?”“听说北边正打仗呢,韩世忠将军带着水师在镇江那边堵截金兀术,但愿能把这些畜生全宰了!
      一个破败的院墙角落,柴堆被微微顶开。云梦瑶探出头,她脸上满是烟灰,发髻散乱,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和惊惶。她紧紧捂着怀里男童的嘴,自己的嘴唇却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怀里的,是年仅四岁的云烨。小云烨身子缩成一团,大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麻木和死寂。他亲眼目睹了父母在家门被攻破那一刻,如何用身体挡住乱刀,又如何用尽最后力气将他们姐弟推入后院隐蔽的地窖。那一幕太过惨烈,以至于他小小的灵魂似乎也随之碎裂,封闭了起来。
      “烨儿,别出声,千万别出声……”云梦瑶的声音低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她小心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直到一队烧杀抢掠的金兵喧哗着远去,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身体的僵硬并未缓解。
      她们在地窖里躲了不知几日,干粮已尽,滴水未进。云梦瑶知道,再待下去,不是被发现,就是饿死渴死。
      “走,烨儿,我们得离开这儿。”她抱起轻得如同羽毛的弟弟,用一件捡来的、沾满污迹的破旧外衫将他牢牢裹住,蹑手蹑脚地钻出藏身之处。
      昔日熟悉的潭州城已成人间地狱。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凝固的暗红血块。云梦瑶用手遮住云烨的眼睛,自己却不得不直面这惨绝人寰的景象,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她咬着牙,凭借着记忆和求生本能,专挑偏僻的小巷和烧毁的宅院穿行,向着城外方向摸索。
      途中几次险些与散兵游勇遭遇,她都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暗。她们终于踉跄着出了城,但城外同样是十室九空,流民四散,盗匪横行。
      云梦瑶心中突然闪过一丝希望,目光一闪,想到了更南边的崔府,曾经父亲云承远作为潭州县令威望自是较高,云承远凭着朝中官员的身份,在过去给女儿包办了一场婚姻。云家与崔府当年的关系甚好,只是后来人家家道中落往来逐渐变少,即使希望再小,崔府也是云梦瑶能想到的唯一的希望,这个念头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力气,云梦瑶背着早已走不动的弟弟,一步一步的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脚上的鞋早已磨破,血水混着泥泞,一步步都混着钻心的疼,不知又过了多少日夜,在她几乎要油尽灯枯之时,一座熟悉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找到了那座高门大户的崔府。许久,侧边一道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皱着眉头,嫌恶地打量着她们:“哪来的叫花子?去去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云梦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终于决堤:“这位大哥,行行好,烦请通传一声,我……我是云家云梦瑶,求见崔老爷崔成钢,或者……崔大少爷崔荣……”门房显然听过云家,更知道云家如今的遭遇,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仍是鄙夷:“云家?哪个云家?哦……潭州那个?不是都没了吗?你们……”
      “求求您了!”云梦瑶以头触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只求一口饭吃,一个落脚之地,我们什么都能做!求您了!”
      门房砰的一下,重重的关上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小云烨似乎被这高门大院的气势吓到,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小脸愈发苍白。
      终于门再次开了,出门的似乎不是崔家人,一个中年男子,穿的不算华丽,也不算平庸,神色冷淡的像是看货物一般审视着姐弟俩两人
      “你就是云家的那个大小姐?老爷和少爷事务繁忙,没空见你们。不过,念在旧情,府上倒是缺两个做杂务的短工。你们姐弟若是愿意,可以留下,厨房管饭,后面杂役房有个堆放杂物的小间可以给你们栖身。工钱嘛,按月结算,不会短了你们的。做得好,自然能留下;做不好……”
      云梦瑶瞬间明白了,收留是假话,只是看在曾经的旧情上,以极低的价格做了个劳动力而已,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下人,那个未兑现的婚约,仿佛也成了笑话她低下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多谢管家。我们愿意。云梦瑶……谢过崔家收留之恩。”
      在崔府的日子,姐弟两人像是被遗忘的尘埃一般,默默履行着做短工的职责
      云梦瑶的双手也日益粗糙,原本晶莹圆润的眼眸也刻上了风霜的印记。
      有一日,压抑却平静的日子突然被一个行来的江湖术士打破了那术士穿着半旧不新的道袍,在崔府门外徘徊,崔夫人听见自己请的算命先生来了,即可换上轻纱将他迎进正厅。而此时的云烨刚好又端着正要拿去清洗的衣裳路过。
      那术士看见云烨突然猛地掐指一算口中喃喃道:诶?这……”
      崔夫人察觉异样便问:“先生,有什么不妥吗?”
      那先生捋着山羊胡道:“可否把他的生辰八字告诉我一番?这孩子面相奇特,命格更是凶煞异常”
      崔夫人自是不知,让管家手下去查,很快云烨的生辰八字便被写作一条竹简递了上来
      那先生一看脸色大变(至少是装的大变):“建炎元年!丁未年!中元节子时正刻!夫人!此乃幽冥借道,煞星降世之格啊!”
      先生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的话会沾染不详,语速加快:“丁未为红羊,年命带劫!七月十五乃鬼门大开之日,子时正刻又是一日阴气最盛之时!火土夹煞,鬼节凝阴,子时聚秽……此子八字至硬至凶,命带‘天煞’‘孤辰’‘劫煞’诸般恶曜,乃是……红羊劫中天煞孤命!”
      崔夫人疑惑道:“天煞孤星?”
      先生道:“此命格,不仅不能给身边亲人带来福荫,只会给,身边的所有人带来灾厄,若贫道所料不差,此子家中肯定已遭巨变,亲人凋零!”
      云家姐弟逃难于此,其中几乎死绝,崔府几乎上下皆知,如今,又被算命先生算出来,可是坐实了他灾星的名号
      崔夫人惊慌的问道:“先生可有化解之法?”
      那先生摇了摇头:“唉,此乃天生地养的凶煞命格,如同顽石,难以点化。唯有……远离,方能稍避其锋。留在府中,恐……恐对家主运势、府邸安宁,大有妨碍啊!”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尤其是……对年轻男丁,冲克最烈。”
      崔夫人随即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大儿子崔荣,现在的他正在赶考回家的路上,万一好不容易出个状元,被这个贱东西给克死了,就不好了
      那个先生拿着丰厚的赏银,一身轻的离开了崔府,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留下蔓延的传说
      “听说了吗?那个姓云的,是个灾星!”
      “八字过硬,克死全家”
      “夫人请的高人都说了,留着她会害了所有人!”
      留言蔓延到了整个角落,那些下人,曾经看云烨只是轻微的鄙夷和轻蔑,如今只剩了厌恶,他像是过街老鼠一般,凡是走过的地方都要被人偷偷吐一口唾沫星子驱邪
      最直接的恶意还是来自崔府中那一些懵懂又天真残忍的孩童,这天午后,云烨正扫着门前小院的落叶,一个半大的孩子,突然跳了出来,为首的是崔府最小的公子崔杋圭他比云烨大了两岁。
      崔杋圭指着云烨大声的给其他孩童喊着:“看呀!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是个灾星!他把他全家都炀了,不如我们就叫他阿炀吧,焚炀亲门招灾引祸(此处是火光的意思,烧死克死误用带着强烈侮辱性)”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歌谣:“云中烨!火中孽!克尽六亲血染月!”
      “我不是…”他弱小轻微的反驳,几乎完全听不见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没人要的野东西!灾星!”崔杋圭上前一步用力把他推倒在地上,云烨踉跄地爬起身,眼中第一次被点满了怒火,一把扔开了扫帚,攥紧双手不管不顾的朝崔杋圭挥去,这用尽了他全身力气:“我不是灾星!!”
      可一个四岁营养不良的孩子哪是富家少爷的对手,崔杋圭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把他踹飞:“切,这么弱个野东西,逞什么能?!!”
      周围的孩童笑得更加欢乐,云烨趴在地上,他呜咽着现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我不是灾星,不是…”就在这时天上本是晴空万里,却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下雨了!快跑!”
      孩童们一哄而散,嬉笑着跑去找地方躲雨,瞬间就把倒在地上的云烨忘在了脑后。
      冰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云烨单薄的衣衫。他依旧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一个破旧的鹅黄油纸伞,从他头顶经过,隔绝了天空的雨丝
      那是云梦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云梦瑶,只有11岁,她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弟弟,没有安慰,没有心疼,也没有斥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潭般的眸子盯着云烨:“躺在地上干什么?起来。”
      云烨从地上缓慢爬起,脸上混着泪水和雨水,看到姐姐他带着哭腔委屈的说:“姐姐!他们说我是灾星!”他渴望从姐姐那里得到一丝安慰,渴望能得到一个否定的拥抱
      然而,云梦瑶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任何软化的迹象,她依旧冷着脸,没有任何同情:“那你就是吗?”
      云烨瞬间愣住了,不知该作何回答
      但随后他看向姐姐,摇了摇头:“不是…”
      云梦瑶欣慰的点了点头,雨珠从伞的边缘滑落,溅的水花落在云梦瑶的脚边,云梦瑶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云烨心上:记往,旁人言语都是屁话,别人定义不了你,只有你才能决定你自己未来的路,将来的路永远忠于你自己的内心…”
      云梦瑶伸出手来,不是扶弟弟,是等他自己,起来,那些恶毒的童谣还在云烨的耳边回响,但此刻,有个更坚硬的东西在他的胸膛里面慢慢凝聚,他站直了身体,雨水将他身上的泥垢洗净,露出那个褪去迷茫,多了一番清冷的瞳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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