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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室对弈,锋芒初露 ...

  •   殿外阳光刺眼,方才金殿上的唇枪舌剑与无形压力,仿佛被这盛夏的炽热蒸发,只留下空气中隐约浮动的尘埃与燥意。
      萧玦并未像其他官员那般聚作几堆低声议论,亦未去追大步离去的谢无咎。他独自走下长长的汉白玉阶,步履从容,面色平静,只是那拢在宽大朝服袖子里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染血的铜钱。永昌帝那“一个月”的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无声惊雷,既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也设下了倒计时的樊笼。
      他没有回户部衙门,亦未径直归府。马车拐入一条不甚起眼的街巷,在一家名为“墨韵轩”的书肆后院停下。此处,亦是“幽烛”的另一处暗桩,表面经营古籍字画,实则收集传递各路消息。
      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姓顾,见萧玦入内,只微微颔首,便引他进入后堂密室。
      “主上,您要查的两件事,有些眉目了。”顾掌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展开一卷泛黄的旧舆图,指向蜀地巫山一带,“‘夔部’确有其族,以寻矿辨脉闻名,其族徽确为简化的夔龙纹,与您所绘印记吻合。前朝永昌三年,巫山主矿发生大规模坍塌,死伤数百,其中大半是夔部族人。官矿记录称乃天灾,但属下从几位当年幸存矿工后裔的零碎口述中拼凑,事发前,曾有数位京中来的‘大人物’入山勘察,事后,夔部仅存的几位长老也相继‘病故’或失踪,其族中传承的几卷矿脉图谱亦不知所踪。自此,夔部名存实亡。”
      萧玦目光凝在舆图那曲折的山脉线条上:“京中来的大人物?可查到身份?”
      “年代久远,且记录刻意被抹去,极难追查。但其中一位,从残留的驿馆记录与当时地方官员的私人手札旁证推断,很可能与当时一位督办矿务的工部侍郎有关。而那位侍郎……”顾掌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如今林相如林阁老的岳丈,已故多年的前工部尚书陈公的门生。”林相如。内阁次辅,潜邸旧臣中资历最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一位,亦是此番在朝堂上,对北境军饷案、对谢无咎攻讦最烈者之一。
      萧玦眼中幽光一闪。线索,开始指向一个令人并不意外,却又足够沉重的人物。
      “继续说。”
      “是。关于那批神机营军弩,”顾掌柜又换上一本新的簿册,“兵部武库司的记录与北境签收的回执,在时间和数量上,确有您所指出的细微出入。更重要的是,负责最后一道检验、用印放行的两名司库,在半年前,先后因‘急病’和‘回乡丁忧’去职,一个多月前,皆死于返乡途中,一为失足落水,一为遭遇山匪。家人已扶灵归乡,死无对证。”
      “好一个死无对证。”萧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那两名司库的背景?”
      “皆是寻常小吏,出身清白,在兵部任职超过十年,素无劣迹。但属下查到,他们离京前,家眷账户上,均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钱财,数额足以让他们在乡下当个富家翁。”
      “钱财来源?”
      “几经周转,最终指向京城几家背景复杂的银楼,再往下查,便如泥牛入海。”顾掌柜道,“不过,其中一家银楼,东家姓薛,与宫中一位颇有些体面的薛姓太监,是远房同宗。”
      薛姓太监……萧玦脑海中迅速掠过宫内有权势的几位大珰。会是巧合吗?还是这层层叠叠的幕布之后,宫闱之内,也伸出了手?
      “蜀地籍官员,尤其是与陈放,或与兵部、军需有旧的,名单整理出来了吗?”
      顾掌柜递上一张纸条,上面蝇头小楷写着十几个名字、官职及简要关系。“明面上,与陈放往来较密,或有可能插手军需事务的,共有七人。其中,现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刘能,蜀地成都人,是陈放同乡,曾多次一同吃酒;另一位,兵部武库司员外郎赵迁,虽非蜀人,但其妻族在蜀地经营盐铁,与陈放似乎也有生意上的往来。其余几人,关系稍远。”
      萧玦接过纸条,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过,最后在“刘能”“赵迁”两个名字上略作停留。“查这两个人,尤其是他们最近半年的行踪、开销、以及与朝中哪些人来往密切。小心些,不要惊动。”
      “属下明白。”
      “还有,”萧玦沉吟片刻,“让我们的人,在不过分暴露的前提下,留意谢无咎那边的动静。看他如何查,查什么,遇到哪些阻力。”
      顾掌柜微微一愣,随即低头:“是。”
      萧玦知道这个命令有些模糊,甚至可能让手下不解。监视盟友?不,是观察,是评估。谢无咎是一把锋利的刀,但他用刀的方式、他的目标、他的底线,萧玦需要看得更清楚。这场合作,不能只有他在黑暗中摸索。
      与此同时,镇北将军府,演武场侧厅。
      谢无咎脱去了朝服,只着一身黑色劲装,左臂的绷带在动作间隐隐透出血色。他面前摆着一张北境堪舆图,旁边散落着几本账册和一些零散的纸条。燕七肃立在一旁,低声汇报。
      “将军,按您的吩咐,暗查了军中与蜀地籍官员、兵部往来密切者。共有九人,其中三人嫌疑较重:一个是辎重营的副将,叫王莽,蜀人,好赌,去年欠下京城地下钱庄一大笔债,不久前却突然还清了;另一个是军械库的司库,李四,虽非蜀人,但有个妹妹嫁给了蜀地一个茶商,那茶商与失踪的陈放,是表亲;还有一个,是末将……是属下觉得最可疑的,参军周平,此人素来谨慎,与蜀地似无关联,但属下发现,近半年他多次秘密离营,说是探亲,可他家眷都在老家,并未接到京城。”
      谢无咎手指敲着地图上北境防线,眼神冷锐:“王莽的债,谁帮他还的?李四妹夫的茶行,最近和谁做生意?周平离营,具体去了哪里,见了谁?”
      “正在查。王莽的债,经手人很小心,但顺着线头摸,似乎和东市一家赌坊背后的东家有关,那东家与京兆尹府的一位师爷,是连襟。李四的妹夫,茶行生意主要走西南,但上个月有一批货‘绕道’来了京城,接货的是一家绸缎庄,那绸缎庄明面上的掌柜,是兵部一位给事中夫人的远房亲戚。周平的行踪……他非常警惕,我们的人跟丢了两回,最后一次隐约见他进了城南永宁坊一带,那里宅子多,住户杂,还在跟。”
      “京兆尹……兵部给事中……永宁坊……”谢无咎将这些零碎的线索在脑中拼凑。永宁坊,住了不少中低层官员,也有不少别院私宅,鱼龙混杂。“永宁坊,有没有姓林的,或者与蜀地籍官员、与陈放相关的宅邸?”
      燕七想了想:“永宁坊三弄,似乎有一处小院,登记在一个南边商人的名下,但那商人常年不在京。坊间隐约传闻,那院子偶尔有人出入,像是……林阁老家的一位管事。”
      林阁老?林相如?
      谢无咎眉峰骤然锁紧。又是他!朝堂上攻讦他最狠的就是此人门生故旧,如今查案,线索竟也隐隐约约指向与他相关的人事。
      仅仅是巧合?还是这位以“清流”自居、门生遍布朝野的阁老,真的在幕后操纵着什么?
      “继续查,重点盯住周平,还有那个永宁坊的院子。王莽和李四那边也别放松,但小心,别打草惊蛇。”谢无咎沉声下令,随即又问,“萧玦那边,有什么动静?”
      燕七回道:“萧侍郎下朝后,未回户部也未归府,去了城西‘墨韵轩’书肆,约莫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回了侍郎府,至今未出。我们的人远远盯着,未见异常访客。”
      书肆?谢无咎想起萧玦那身温润书卷气,去书肆倒也正常。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个心思深沉的家伙,此刻恐怕也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布着他的网,查着他的线。
      “知道了。府外继续盯着,若有异动,及时来报。”谢无咎挥挥手,燕七领命退下。
      侧厅内安静下来,只剩谢无咎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演武场上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兵士,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一个月。时间太紧。
      萧玦在朝堂上那番话,看似为他争取了时间,实则也将他们两人更紧地绑在了一起,推到了风口浪尖。现在,无数明里暗里的眼睛,恐怕都在盯着他和萧玦,看他们如何查,能查出什么,又会触动谁的利益。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更直接的证据。军中的蛀虫要揪,但朝中那只,或者那几只更大的手,更需斩断。
      或许……他该主动去见一见萧玦?
      这个念头让谢无咎有些烦躁。他惯于直来直往,在战场上也是冲锋陷阵,与萧玦这种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打交道,总觉得憋屈。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就在他犹豫之际,亲兵在门外禀报:“将军,门房收到一份拜帖,没有落款。”
      谢无咎转身:“拿来。”
      拜帖是素白的笺纸,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今夜子时,城南,荒废山神庙,静候将军。知夔纹事。”
      夔纹!
      谢无咎瞳孔骤缩。这正是萧玦之前与他提过的,那枚铜钱上的印记!除了他们二人,还有谁知?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转机?
      他捏着拜帖,指节微微发白。半晌,他沉声对门外道:“告诉燕七,点一队最可靠的亲兵,便装,今夜随我出城。”
      “是!”
      夜色渐深,乌云再次聚拢,掩去星月,仿佛白日的晴朗只是假象。山风穿过荒废庙宇的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宛如鬼哭。
      谢无咎带着八名精锐亲兵,隐匿在庙外树林中,已静候了近半个时辰。庙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恶作剧或调虎离山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融入风声的脚步声,自庙后传来。
      不是一个人。
      谢无咎手按上了刀柄,眼神锐利如鹰。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形矮小的人影,鬼魅般从庙后破损的墙洞钻入,随即,又有一个略显高大的身影跟随而入,手中似乎提着什么。
      片刻,庙内竟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像是火折子被点燃。
      谢无咎打了个手势,留下六人继续在外围警戒,自己带着燕七和另一名好手,悄无声息地贴近破庙,从一处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庙内残破的神像下,站着两个人。点燃火折子的,是那个高大些的,做仆役打扮,低着头。而那个披着斗篷的矮小身影,此刻缓缓掀开了兜帽。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肤色黝黑、带着明显异族特征的老妇人的脸。她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警惕,直直地“望”向谢无咎隐匿的方向——尽管那里一片黑暗。
      她用一种生硬、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沙哑地开口:“谢将军,既然来了,何必藏匿?老身夔阿婆,携亡族之秘,特来献与将军,只求……将军能为吾族三百一十七口枉死的族人,讨一个迟了四十年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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