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蛛丝马迹,迷雾蜀道 ...

  •   回到金陵城的萧玦,并未直接回府。
      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辘辘而行,穿过渐次苏醒的街市。早点的香气、贩夫的吆喝、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混杂成烟火人间的喧嚷,将十里亭外的血腥与杀机隔绝开来,恍如隔世。
      萧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捻动着袖中那枚染血的铜钱。粗糙的边缘摩擦着皮肤,带着铁锈与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独特的矿物味道。
      巫山矿。
      前朝为铸“永昌通宝”特开的铜矿,矿质独特,掺有微量银星,所铸铜钱掷地声音清越。永昌帝登基后,此矿收归官有,明面上早已停采。但“幽烛”的密档里记载,私采从未断绝,流出的铜料多用于铸造一些见不得光的信物,或赏赐死士。
      这枚铜钱,磨损得厉害,显然经手多年,但那个模糊的印记……萧玦在脑中飞快检索。不是官印,也非寻常私铸标记,更像某种古老的部落图腾简化后的符文。
      蜀地,多山,多族。前朝时,巫山周边确有数个羸弱小族,以采矿为生,各有图腾崇拜。大虞立国后,这些族群大多归化,或迁入州府,或散入深山。
      能用前朝旧矿的料,打上可能已不存的部族印记,来赏赐如今行刺的死士……这背后牵扯的脉络,只怕比蜀地的群山还要层叠幽深。
      “大人,到了。”车夫的声音在外低声提醒。
      萧玦睁眼,掀帘望去,并非户部衙门,也非他的侍郎府,而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一株老槐,枝叶在雨后显得格外苍翠。
      这里是“幽烛”在金陵的数个隐秘据点之一,表面属于一位经营绸缎生意的南方商人。
      萧玦下车,扣响门环,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名青衣小厮垂首肃立,并不多言。萧玦径直入内,穿过天井,走进正堂。堂内陈设简单,却有一面墙摆满了账册似的簿子。
      一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在拨弄算盘,见萧玦进来,连忙起身,恭敬行礼:“主上。”
      “查两件事。”萧玦没有废话,走到墙边,目光扫过那些编码复杂的卷宗,“第一,永昌元年至今,所有与蜀地巫山矿,尤其是旧矿私采、铜料流向有关的记录,无论明暗。第二,查蜀地旧族,尤其是曾以‘夔纹’或类似纹样为图腾的部族,其首领、祭司或重要人物的下落、后人,是否与朝中官员,特别是与潜邸旧臣,有所勾连。”
      “夔纹?”账房先生略一思索,“可是状如独足牛形,或简化为回旋勾连的纹样?”
      “正是。”萧玦拿出那枚铜钱,指着那模糊的印记。
      账房先生仔细看了看,面色微凝:“属下依稀记得,旧档中提过,巫山南麓有一支‘夔部’,人丁稀少,擅寻矿脉,其族徽正是夔龙简化之形。前朝时曾为官矿效力,后来……似乎因卷入某次矿难纠纷,举族遭难,幸存者不知所踪。若真是他们……这铜钱,怕是有些年头了,或许是旧物新用。”
      “旧物新用……”萧玦沉吟。用几乎灭族的部族旧徽赏赐死士,是怀旧,是警示,还是刻意混淆视听?
      “尽快查明,尤其是这个部族是否还有后人,与谁联络。另外,”萧玦顿了顿,“让我们在兵部的人,仔细且隐秘地查,去年拨往北境、由神机营三局监制的那批军弩,出库、押运、交接的所有经手人名单,以及途中任何可能被做手脚的环节。重点是,与蜀地,尤其是与陈放,或者蜀地籍官员有关的线索。”
      “是。”账房先生领命,迅速走到一面墙边,拉开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编码册,开始检索。
      萧玦则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雨后湿漉漉的地面。谢无咎此刻,应该已回到军营,处理伤口,或许正对着那把□□,怒火中烧,又或许,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暗中调查军中与蜀地、与兵部的关联。
      他们这脆弱的同盟,始于生死一线的被迫联手,能维持多久,能走多远,端看这第一步,能否踏出些许实质的痕迹。
      同一时间,镇北将军府,后堂。
      军医刚为谢无咎剜去伤口周围发黑的皮肉,用烧红的烙铁烫过止血,此刻正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层层裹紧。整个过程,谢无咎咬着布巾,额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却硬是没哼一声。
      “将军,这‘半步倒’毒性猛烈,虽及时用了上好的解毒散,但伤口太深,需静养些时日,切不可再动武,以免毒性渗入筋骨。”老军医絮絮叨叨地叮嘱。
      谢无咎吐掉口中布巾,喘着粗气,哑声问:“要多久?”
      “至少……七日。”
      “三日。”谢无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后,我要去校场。”
      “将军!这万万不可!伤口若崩裂……”
      “那就让它别裂!”谢无咎挥挥手,示意军医退下。老军医无奈,只能摇头叹息着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谢无咎一人。他赤着上身,新包扎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渗出血迹。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破军”刀,用右手拇指缓缓摩挲着冰冷的刀柄。
      今日遇袭,对方用的是军弩,淬的是军中毒药,行事风格狠辣果决,配合默契,分明是军中好手,甚至可能是……精锐。而且,是能调动神机营装备的精锐。
      是谁?
      蜀地的潜邸旧臣?他们手能伸这么长,直接调动京城直属陛下的神机营?
      还是……京城之中,另有其人,与蜀地勾结,意图一石二鸟,既除掉萧玦这个可能查到线索的侍郎,又坐实他谢无咎“贪墨不成、杀人灭口”的罪名?
      他甚至想到更深处:陛下知道吗?还是说,这本就是陛下的另一重试探,或者……默许?
      想到此处,谢无咎眼中戾气翻涌。他一生磊落,在战场上明刀明枪,最恨这等阴私诡谲的算计,尤其恨被人当作棋子,当作替罪羊!
      “燕七!”他扬声喝道。
      一名身材精悍、面容冷肃的亲兵应声而入,正是那日雨中在府门等候萧玦的燕七。“将军。”
      “两件事。”谢无咎转身,目光如刀,“第一,秘密查,从去年到今年,军中所有与蜀地籍贯官员、将领,或者与兵部、与神机营有过密切往来的人,特别是负责军需采买、器械调配的。不要打草惊蛇。”
      燕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没有任何疑问,干脆利落:“是!”
      “第二,”谢无咎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白玉,递给燕七,“把这个,放到后巷第三个石狮下面的暗格里。小心,别让人看见。”
      燕七接过那半枚温润白玉,触手生凉。他认得这玉,将军从不离身,今日却……但他依旧什么也没问,只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谢无咎叫住正要转身的燕七,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安排两个机灵可靠的生面孔,远远盯着户部萧侍郎府邸周围,看有什么可疑人物靠近。不必干涉,只需回报。”
      “是!”燕七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谢无咎重新看向手中的“破军”刀,刀身映出他冷硬的脸庞和眉骨上的疤痕。
      萧玦……他默念这个名字。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似海的侍郎,那个执掌“幽烛”这种阴暗力量的前朝遗孤,那个在箭雨中依旧冷静得可怕、甚至暗藏杀招的文人。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眼下,这头“虎”,似乎是唯一能帮他撕开这重重迷雾,找到真正黑手的利齿。
      而且……谢无咎想起雨中,萧玦为他撒药包扎时,那微凉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和那双沉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决绝。那人似乎,也并不完全像传言中那样,是个只知权谋、冷血无情的阴谋家。
      至少,他愿意拿出“幽烛”的解毒圣药,至少,他没有在遇袭时独自逃离。
      “暂且信你一次。”谢无咎低声自语,将“破军”刀重重归鞘,发出“锵”的一声清鸣,“若你负我,或负我北境将士,我谢无咎的刀,认得你。”
      两日后,早朝。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永昌帝高坐龙椅,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下方文武分列,萧玦站在文官队列中较为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中弥漫的无形压力与他无关。
      兵部尚书出列,奏报北境防务,提及军饷亏空案,言语间虽未明指,但隐隐将矛头引向谢无咎“御下不严、账目混乱”,请求陛下严查,以正军纪。
      几位御史紧随其后,附议弹劾,言词颇为激烈,称“武将拥兵自重、贪墨军饷,乃国朝大患”,请陛下即刻将谢无咎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
      谢无咎立在武将班列,因品级较高,站得靠前。他今日穿着朝服,左臂伤势被宽大袖袍遮掩,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面对指责,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极紧,却未曾出言辩驳,只是那眼神,扫过那几个慷慨陈词的文官时,冷得像冰。
      龙椅上的永昌帝静静听着,等几位大臣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谢将军。”
      “臣在。”谢无咎出列,单膝跪地。
      “北境军饷亏空三十万两,押运官陈放失踪,账目不清。你身为镇北将军,节制北境军事,有何话说?”
      谢无咎低头,声音沉闷却清晰:“臣御下不严,督管不力,致使军饷亏空,押运官失踪,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然,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未贪墨分毫军饷,亦未指使任何人杀害陈放。此事蹊跷,请陛下给臣时间,臣必查个水落石出,给朝廷、给北境将士一个交代!”
      “查?”一位年迈的阁老冷哼一声,“谢将军打算如何查?莫非还要带着你的‘破军’卫,去搜查同僚府邸不成?”
      这话隐含杀机,直指谢无咎可能借查案之名,行跋扈之事。
      谢无咎拳头猛地握紧,手臂伤口一阵刺痛,他强忍怒意,抬头看向那阁老,目光如电:“李阁老此言何意?末将……”
      “陛下,”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谢无咎即将出口的硬话。
      众人看去,只见萧玦缓步出列,对着御座躬身一礼。
      永昌帝目光微动:“萧爱卿有何奏议?”
      萧玦直起身,姿态从容:“谢将军所言,虽有自辩之嫌,然并非全无道理。军饷亏空,押运官失踪,确为疑案。若仓促定论,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亦让真凶逍遥法外。臣蒙陛下信重,主理此案,连日核查账目卷宗,发现其中确有诸多不明之处,牵连甚广,非谢将军一人之责,亦非北境一地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弹劾最激烈的几位大臣,继续道:“譬如,押运路线数次变更的文书用印,兵部、户部乃至地方州府,皆有经手;去年拨往北境试用的一批神机营新弩,其出库记录与北境接收记录,在时间、数量上,亦有细微出入。此案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急于追究谢将军之罪,而是应彻查账目、器械流转之各个环节,厘清权责,揪出蠹虫,方能真正堵塞漏洞,以安军心民心。”
      萧玦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未全然为谢无咎开脱,又点出案件复杂,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谢无咎个人,引向了整个军需调配体系可能存在的漏洞,甚至隐隐指向了兵部、户部等中枢衙门。
      一时间,刚才还群情激愤要求严惩谢无咎的几位大臣,有些哑然。他们可以攻讦一个武将贪墨,却不敢轻易接“中枢衙门有漏洞、有蠹虫”这个话头。
      兵部尚书的脸色有些难看,户部尚书也微微蹙眉。
      永昌帝看着殿中垂首而立的萧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他沉默片刻,开口道:“萧爱卿所言,不无道理。谢无咎。”
      “臣在。”
      “朕给你,也给萧玦,一个月时间。”永昌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此案真相。若查实你确系冤枉,朕自当还你清白;若你真有牵连,或一月后仍无结果……两罪并罚,你当知后果。”
      “臣,领旨!谢陛下!”谢无咎重重叩首。
      “萧玦。”
      “臣在。”
      “此案仍由你主理,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必要时,可调阅相关卷宗,询问相关人员。但,”永昌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中众臣,“需依法依规,不得擅权,更不得徇私。”
      “臣,遵旨。定当秉公办理,不负圣恩。”萧玦躬身,语气平稳。
      “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殿外,阳光有些刺眼。谢无咎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松了半口气。一个月,时间紧迫,但总比立刻被下狱问罪强。
      他正欲径直离开,却见萧玦从后面缓步而来,身边还跟着几位想要搭话的同僚。萧玦温和地应付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无咎,几不可察地,对他轻轻颔首。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第一步,成了。
      谢无咎脚步微顿,随即扭过头,冷哼一声,大步朝宫外走去,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冷硬的弧度。
      萧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淡去,眼底深处,是无人能见的凝重。
      一个月的期限,是压力,也是机会。
      而真正的较量,在退朝的钟声里,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望向宫墙外那片广阔的天空。乌云早已散尽,碧空如洗,可谁知道,这片晴空之下,又有多少暗流,正在汹涌汇聚?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而他们要走的这条“蜀道”,恐怕比想象中,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