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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月多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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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捧轻幔柔纱,笼在屋檐。星子照在窗棱勾出一片浅影,像墨色的幽竹落在他肩。
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
这些不能碰触的问题,毫无征兆地摆在眼前。
“何事?”莫愁略一沉吟,问道。
“送信去临安,给一位故友。”
临安。
眼下她跟临安有瓜葛的,只有陈老板说从临安回来之后合作的事情。
“着急吗?”
“越快越好,但是……”阿晋声音比往常更沉实,听不出喜怒:“需隐蔽。”
他曾以为会死,死前能救下她,也算这具残躯有点用处。他曾以为余生都是苟活,行尸走肉一般,却见她从泥泞里挣扎站起,在岩缝儿里扎根,她说应该恨,她教他不要饶恕。她教枯萎的他重新抽芽,重新茁壮。
灯火和窗外的星子争辉,映着他的脸,一边光明,一边昏暗。俊朗的眉眼如山川迢迢,看得见,却远远的,够不着。
他眼中凝着翻滚的云翳,层层叠叠,迷迷离离,深深地看着她。
莫愁忽然想到那天小白与她告别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深沉的夜,也是这样说不清的氛围。
分别总是相似的。
他的秘密就隐在呼吸间,随时会揭晓。
她却更不想知道了。
“应该不成问题,找们一起找机会送信。”莫愁将心里升起的那一丝异样压下去,“相识一场,有故友来接你走,我也放心一些。”
阿晋愣住。
他原本想,她若是担忧,那就此揭过,再等其他机会。她若问起,就适当告诉她一些。
可是她不怕,也不问,似乎还以为他是要走。
他父亲英武,母亲更是有名的美人,他每每外出也能引得一众莺莺燕燕侧目,只是他志不在此,都敬而远之,他习惯了被关注,便自知样貌不俗,可怎么她,好像对样貌浑然没有分辨,还总将他往外推,又或以为他要走呢?
阿晋想解释,莫愁却已和衣躺下。
她身量娇小,缩进被子里几乎看不见人,细长的胳膊搭在外面,露了一截雪白的腕子,像落进旧屋里的一截月光。
“莫愁……”
冷沉的声音融进浓浓夜色,夜色如她,寂静无声。
三月,烟雨霏霏,莫愁摘了一片大大的芭蕉叶遮在头顶,雨丝一线线落在叶子上,绵绵密密,却毫无声响。
户曹离柳溪街不远,莫愁找过去的时候,那官差正在眯着眼打盹儿,听到有动静,立马正襟危坐,脸庞瘦削,八字眉,耷拉眼,一脸油滑。
“户曹大人,我想分户自立,听说需要分户状,过来画押,您……”
“分户?”一见扰了自己清梦的不是长官,是个小女娃,他登时没了耐心:“和家里闹别扭了吧?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别动不动分户啊自立啊的,赶紧回家去吧!”
说罢揪着八字眉,连连挥手驱赶。
莫愁没想到他直接赶人,后退两步,芭蕉叶掉在地上,沾了些泥水。
天气阴沉,日光憋在厚云里,透不出,那片巨大的芭蕉叶,翠绿翠绿的,在满目灰秃秃的颜色中,算得上一抹娇色,格外刺目。引得远处廊下站立的二人看过来。
莫愁早有预料,衙门可能没那么好打交道,少不了要疏通疏通,可她没想到这户曹看她是个女孩,竟听也不听,只好耐着性子解释。
那户曹却没什么耐心,这小姑娘不知道轻重,分户这么大的事儿说张口就张口呢,阴雨天正好打个盹儿,在这纠缠搅扰,很快不耐烦,又要推她,却猛然看见远处走来的俩人,腿一哆嗦就要跪下去请安。
那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狠狠瞪他一眼。
户曹把自己干过的坏事在心里过了个遍,不知道是哪桩招惹了这活阎王上门,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额上渐渐冒出冷汗。
莫愁没发现他的异样,还想再说服他:“户曹大人,没人娶没关系,我原本也准备不成亲的,您给开具一下分户状吧!”
不成亲?笑话!她身后的人心里冷笑,冷宫里的妃子有人照料尚且度日维艰,她一个小姑娘没有男人倚仗会多惨,她怎么可能知道。
手上忽然一点凉意,他低头看去,绵密的雨水落到芭蕉叶上,渐渐汇成一小股溪流,裹着几个泥点子,滴落在手掌上。
他脸色一黑。
户曹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打鼓,正不知该不该出声,余光里那活阎王微微点头,他得了指示,赶紧缓和了语气应道:“开开开!姑娘,你回家带着账本,明日再来,老夫一定给你开!”
“真的吗?那我明日再来!”
眼前人突然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听上去语气十分欢快,随着她的蹦哒,一阵脏兮兮的雨点铺头盖脸洒了一身,他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身边护卫满脸惊愕,手悄悄扶上鞭子。
他家这个主脾气不好,还有洁癖,这姑娘怕是要遭殃。
莫愁满心欢心,只觉得身轻如燕,只想快点回去,一转身,猛然撞上一堵温热的墙,湿哒哒的芭蕉叶隔在中间挡住视线,那堵墙退了一步。
“大胆!”护卫一声断喝,身后“噗通”一声,户曹径直跪下。
莫愁不明就里,移开芭蕉叶,看到一张比天气还要阴沉的脸,比他命手下抽鞭子那天,怒气更盛。
是李星宇。
他脸上好几处泥点,身前也大大小小湿了一片。
“对不起……”莫愁不知所措,她只顾和户曹说话,完全不知道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人,还是这位杀神,慌乱中她攥紧衣袖,想要替他擦拭干净,手已经抬起来,却停在半空,另一只手还捏着芭蕉叶,人就僵在原地。
李星宇脸色更沉,她转身的瞬间脸上还残留着笑,杏眼弯弯,笑得很甜,毫不设防。芭蕉叶子移开时,她有一瞬愣怔呆傻。而此时,她紧抿嘴唇,看着自己僵在空中的手,不安惶惑中,还带着疏离。
她在怕。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
李星宇不说话,看她收回手,紧握着那片烂芭蕉叶子。碎发黏成一缕,紧贴在她的额角,有雨在她眼尾的睫毛上挂住,像一滴泪。
我是能吃人?他突然觉得烦躁,语气也满是不耐烦:“不走,等着挨鞭子吗?”
莫愁讶然抬头,看他满脸冷色,却是没计较,生怕他喜怒无常再反悔,对他匆匆弯腰施礼,提起芭蕉叶,抱在怀里小跑走了,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有伞不遮,撅一身泥。
“真蠢。”李星宇冷哼一声。
户曹跪行递上油纸伞,护卫揭过撑在他头顶。
“公爷,鼎泰楼备了您爱吃的菜,这就去呗?”
“不去。”
“哎?那……”这吃点啥好啊,这小地方,就鼎泰楼有些富贵花样的菜式,这吃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挑起来了?他从小跟在李星宇身旁,对此地也是不熟,转身去问户曹。
“本地还有啥吃食?”
户曹还跪着,他在衙门里是个不起眼的人,早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来的官都是他爷爷,何况这位能翻天覆地的活阎王,他在眼前的时候,县尉连屁都憋回家才敢放,可就这么个人,竟饶了那个姑娘。
稍一琢磨,户曹说:“鼎泰楼已是最好的酒楼,但您要是想换换口味,隔了一条街就是柳溪街,那里商户林立,也有很多小摊,刚才那位姑娘,也是在那条街摆摊赚到些银钱……”
“放屁!”话没说完,护卫粗鲁打断。“我们爷是什么人?能去吃小摊吗?”
莫愁回到摊位的时候,已经调整好情绪。
终于能摆脱三婶儿一家,乞儿和李柔也替她高兴,高兴之余,很快就担忧起来。
“那你不会真的嫁不出去吧?”
“不会。”莫愁知道古人婚娶是头等大事,补充道:“不是有阿晋嘛。”
未婚夫的这个名号,用一下也无妨。
“对呀!”乞儿突然想起来似的,“虽然你也受了些苦,其实还是幸运,你看阿晋对你多好啊!”
莫愁愣住,她与阿晋,仔细算下来,其实交流甚少,白天摆摊无瑕顾及,晚上回去,若有具体事情,便只就事论事,其他时间,俩人有意无意避嫌,早早和衣而眠。两人保持着一种默契,互相不干扰,她一直以为外人看他们俩的关系,也是淡淡的。
乞儿见她神情,掩嘴大笑:“你这妹子,做生意那么灵光,怎么这事儿迟钝呢?阿晋那个人,看着多傲气啊,对你言听计从的,你说啥,他都‘好’,简直像个大小姐的小厮啊!”
“这倒是。”阿晋一直遵从她的意见,有他要主张的事情,也都会征询她的同意。往常莫愁一直以为这事种不需言明的默契,就像……就像合租搭子也要互相关怀一下。
“还有啊,阿晋对我们从来不笑啊,他只对你笑啊!”
“还有啊!”乞儿又想起一处:“刘阿婆跟我闲聊说起来,那晚是阿晋跟她说你肚子不舒服还要去北山采菌子,她才赶过去的!”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已经转小,细雨斜斜,绵绵密密织成一片,落进心里,断断续续,像怎么扯也扯不断。
他深受重伤却救了自己,自己因为想要回报收留他,他屡次保护自己。
这里面感激与亏欠,是不是可以两两相抵,莫愁一时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