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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如影随芳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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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述礼满脸含笑,抱拳大步上来打招呼。
“陈老板这就要返程啦?”
陈老板眯了眯眼,端详一瞬,问:“阁下是?”
张述礼眸色一暗,转瞬恢复如常,笑着道:“前几日曾在县尉引荐之下,见过一面,张述礼,您贵人多忘事啊。”
陈老板长“哦”一声,像是刚想起,问道:“张老板有何吩咐呐?”
“哎哟这可不敢,张某得知陈老板今日远行,特来送行。”说罢还对着莫愁点头施礼。
陈老板的眼光在莫愁和张述礼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个来回,对张述礼客套地摆摆手,俩人寒暄几句,像相识多年老友一般,细听却都是场面话,对谁说都一样,尤其陈老板,笑声格外直爽,眼中却毫无笑意。全然不像平时和莫愁相处时的样子。
莫愁见他俩人你来我往的,话题不好继续,便准备回避。
“莫愁姑娘”。陈老板见她要走,叫住她:“刚才是要说什么?”
莫愁有点惊讶,张述礼明显是来截胡套近乎,陈老板现在当着张述礼的面问,摆明了是想让他死心,竟然是丝毫不肯给机会。自己跟陈老板合作的事情本来也没什么好回避,不如大大方方认下。
“陈老板,刚才说到您之前提的合作的事情,莫愁考虑好了。”
陈老板挑眉哦了一声,倒是没想到莫愁毫不迟疑就接了话茬,是她一贯机敏又不服输的样子:“那莫愁姑娘,可是愿意?”
张述礼原本敲扇子的手顿住,左手猛然握紧,一双眼睛盯着扇面,却整个身体绷紧,等莫愁回答。
先前的闹剧已经结束,人群各自忙碌,码头重新恢复了熙攘热闹,河岸上有船家唱起响亮的号子。
陈老板的货船已经准备完毕,一种人整齐站在船上,仔细一看,竟然各个精壮干练,原先取货的那队人马负手列队在他身后,一眼望过去,气势整肃威严,只等陈老板一声令下,扬帆出港。
莫愁浅浅弯腰施礼:“得陈老板提携,求之不得。”
“好!”陈老板爽朗大笑,对着莫愁恢复了长辈欣赏晚辈的神色,“七日后,待我从临安回来,到时候咱们详谈!”
说完竟不理会张述礼,直接飒然转身登船,一众护卫有序跟在身后。
阿晋戴着斗笠,站在一旁树下,听到临安二字,眼神一动。
看到莫愁正在看他,将帽檐压低了些,几不可见地微微点头示意。
“莫愁姑娘,真是好运气啊!”张述礼折扇一下一下敲在手心。
他说话听着总是别扭,莫愁直觉不喜欢,也不想跟他搭话,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机锋,转身去找乞儿和李柔。
那个闹事的男人被捆的像个粽子,扭来扭去挣脱不开,见莫愁过来,油腔滑调地求饶。
“妹子,我现在肚子不疼了,应该是没中毒,你行行好,把我放了,往后我定照顾生意。”
乞儿问莫愁:“要怎么处置才好?”
那人满脸狡诈算计,像吃定了莫愁会心软,脸上可怜的样子装得也不像样。
莫愁看着他,冷冷地说:“报官。”
那人一听报官,登时慌了神,连声求饶:“别报官啊姑娘!张先生救救我!快别让她们报官啊!”
张述礼脸上黑一真白一阵,折扇猛扇了几下,假装没听到。
莫愁笑了一下,盯着张述礼,说:“张先生交游广泛,什么人都能攀上张先生的亲。”
这话说的难听,张述礼脸色阴晴不定,要发作却不能。
莫愁不管张述礼怎么想,视线扫向人群,看到阿晋还在那棵树下,手压着帽檐,正要过去,人群突然又起了骚动。
一匹高头大马在前面开道,后面两列护卫,统一的黑衣黑甲,拥着当中一辆马车,马车极豪华,顶盖周边坠了一圈宝石,遮莲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隐隐泛着幽光,正穿街而过。
青阳镇上能有这个排场的几户权贵和富户,掰着手指头能数得清,再加上那个连县尉都不敢惹的柳家,和最近到了镇上的高官,无论哪个都是寻常百姓不能得罪的。
人群快速向两边涌去,让出当中宽阔的大街。
乞儿和李柔合力拉着小车往回退,莫愁也往回退到贴近人群站定。
那个被绑缚的男人无人理会,动弹不得,挣扎着往人群中靠,无奈绳子绑的太紧,他完全挣脱不得,只能豆虫一样蛄蛹蛄蛹往外挪,挪了半天,却仍然逗留在路中间。
高头大马转瞬到了眼前,那人看躲不开,缩在地上告饶。
队伍缓缓停下。
稍顷,轿中伸出一只劲瘦的手,骨节分明,露出的半截箭袖上,坠了一圈红蓝宝石。
“怎么回事?”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莫愁莫名觉得熟悉。
随扈接了指示,回身向人群去打听。
地上那人还在求饶:“不是小人要挡大人的道啊!她们几个加害小人啊!”
“你胡说!”乞儿气不过,远远地斥他:“明明是你诬告我们下毒。”
轿中人隐在帘后,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从帘缝儿中望出去。
日已西斜,很多人已悄声散去,阿晋先前站的那棵树下空荡荡,已不见他踪影,视线扫过人群,也没找到他身影,脸上讶异一闪而过。
那名打探的随扈回轿边复命,耳语几句,轿帘噗啦一下,里面的人躬身而下。
竟然是北山上,那个少年将军。
莫愁只觉得浑身一凉,那日他的威压还在,手臂突然被抓住,莫愁看过去,乞儿和李柔脸色苍白,隐隐颤抖,显然也认出了他。
那少年将军却像没看见她们一样,径直踱到那人面前,停住。
那人翻到在地,此时只见到一双绣了金线的皂靴停在自己面前,只当是贵人愿意听自己辩白,以为事有转机,分辨道:“官爷,小人吃了她们几人的面,上吐下泻,想是中毒了!”
见贵人不吭声,继续叫冤:“我来讨公道,不小心中了她们奸计,多亏官爷赶到!官爷!可要为小人做主啊!”
“你!”乞儿气急,却生生将后面的话咽回去。
那少年将军却在这时候转身,几步就到眼前。
“是吗?”他在不远不近处站定,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居高临下看着莫愁。
上一次追查白狼下落,得知她孤苦艰难,这一次出门赴宴,撞上她遭人污蔑中毒,说是民间疾苦民间疾苦,是真的都这么苦,还是就她这么苦,每回都不偏不倚,苦在自己眼前?
他看她们,像看石头木头没什么两样,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生死,是掌权者生杀予夺的威压,莫愁避开他眼神,摇了摇头。
“来人。”不带温度的声音像染了霜,先前开道的壮汉早在旁边等候,闻言快步上前。
“打。”那少年将军丢下冰冷一个字,转身回轿中。
那壮汉从身后抽出鞭子,大力抻了抻,扬起手,啪!空甩了一鞭。
莫愁和乞儿惊退一步,脸色惨白,人群噤若寒蝉。
这个人!上次也是不由分说要验身,他似乎从来不信别人说什么,乞儿攥着莫愁的手抖的厉害,说到后面已经快听不到声音:“是他污蔑我们……”
地上那人脸上满是得意,躺在地上嗬嗬嗬笑出声。
可是下一秒,他的惨叫直冲上天。
“啪!”壮汉抡圆了胳膊,一声脆响,鞭子裹着劲风劈空落在他脸上,脸上马上鼓起高高一道血痕,他缩手缩脚往前蛄蛹,刚滚出去一步,“啪!”下一鞭又来。那鞭子不知道什么做的,每打一下,都皮开肉绽。
两鞭下去,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与血痕交叉在一起,哭叫告饶:“官爷饶命啊!小人不该污蔑两位姑娘下毒!小人不该污蔑她们啊官爷饶命!”
那人下的是死手,这么打下去恐怕会没命,可是这个男人算错了,以为这少年将军是在断案,在替她们几个平民出头找公道,不是,他眼里没有这些,他视她们若蝼蚁,就和挨鞭子的他一样,随手可以捏死。她只觉得浑身冰凉。
壮汉原本扬起的手一顿,看向马车。车帘果然纹丝不动。
“啪!”又一鞭子下去,男人杀猪一样嚎叫,再抽几鞭子,他吐出一口鲜血,已经没力气翻滚,嘴中告饶:“小人贱命,不该挡了大爷的路,求官爷……放过小人……求官爷……放过小人……”
窗口的遮帘掀开一条缝儿。
从莫愁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估计分明的手指。
冷冷的话飘出来。
“你有几条命肝胆欺骗本官?谁给你的狗胆?”
男人疾咳不止,没咳一声吐口一口血,呼哧呼哧告饶,无法跪起身,他挺着脖子一下下点头:“小人不该骗官爷,小人不该骗官爷……”
那少年将军冷哼一声,向前挥手,遮帘无声落下,队伍缓缓向前,隔着老远,人群像飞鸟一样四散。
地上那人浑身是血,已经昏死过去。
莫愁和两位姐妹互相搀扶,惊出一身冷汗。
人群指指点点渐渐散去,莫愁从几句偶然的议论中,拼凑出他的身份:当朝摄政王最宠爱的儿子,唤作李星宇。
莫愁心里惶惑不安,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四处寻找。
码头渐渐恢复秩序,船家的号子,哗啦的水声,担夫的叫卖,层层叠的音浪从四周卷过来,人来人往,从眼前闪过,戴斗笠的不多,却每个都是生面孔,莫愁四处望去,没有那个熟悉的模样,恍然间仿佛自己在孤岛上,四周海水奔腾翻涌,汹涌而来。
“我在这”。
熟悉的冷沉声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