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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百转千回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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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收拾好院子,里正带了六位妇人过来。
有里正老伴儿和儿媳妇儿,还有张寡妇和另外三位婶子。
莫愁简单认了一遍,对里正道谢。
“婶婶和嫂嫂们能来太好了,乡里都知道婶婶做事最麻利。”
里正老脸一红,他有私心,莫愁说有工钱,他就把自己婆娘和儿媳妇儿叫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得亏莫愁把话头接过去,省得他解释。
莫愁冲张寡妇笑了笑:“张姐也来了,麻烦您了。”
张寡妇原本神色紧张灰败,双手紧捏住衣摆,闻言用力点了点头。
男人去世后,她被婆婆和小姑子扫地出门,自己带着一儿一女,浆洗缝补过日子,已经有好几年了。吃了上顿没下顿,寡妇难,带着孩子更难。
古代觉得寡妇都克夫,不吉利,乡里也有嘲笑她的,渐渐她也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
莫愁知道里正是想帮张寡妇一把,自己又没那些偏见,自然不会反对。
里正心中原本忐忑,看莫愁毫不介意张寡妇身份,还如往常般和气,心里也是一热,赶紧说道:“人我都带来了,莫愁你只管交代,她们几个都是咱们山下村做活儿的好手!”
姜大叔说的没错,几人各自领了食材回家清洗,很快就返回。
食材准备好后,就是切切剁剁,院子里早已摆好借来的长桌,众人紧锣密鼓忙碌起来,有个婶子向莫愁使眼色。
莫愁回头一看,隔壁院里,三婶儿正躲在门口往这边偷看,神情阴鸷。
自从上次她污蔑莫愁下毒被当众灌了粪水儿之后,已经很少出门,莫愁跟她住隔壁,经常能听到她和莫老三吵架,吵着吵着就打起来,有时候是巴掌的脆响,有时候是棍棒的闷响,很快她就呜呜呜的开始哭,莫老三和莫有才也都不管她。实在听她哭烦了,就哄她。
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被她打死的,何况她三番五次刁难,莫愁一点都不可怜她。
“没事儿婶婶,咱们做好自己的事。”
很快乞儿和李柔也过来帮忙,速度又快很多。
炒酱的味道实在是香,加上院子里“笃笃笃”剁肉声不断,不一会儿有乡亲围观,嘁嘁嚓嚓小声议论,也有猜测的,中间夹杂着几句刺耳的话。
“这就是莫愁那个生意吗?”
“听说有个老板一下子买了很多呢!怕是要赚翻了!”
“哟,寡妇剁的肉,这能吃吗?吃了不会变寡妇吧?”
已经快到晌午,乞儿和李柔准备出摊,莫愁帮她们装小车,正好听到这些议论。
“张姐。”莫愁叫她。
“哎。”张寡妇嗫喏答道,她羞愧难当,脸色一下涨红,下意识放下刀。不敢再碰。
莫愁见状笑到:“乞儿姐刚才还夸您,说您的剁肉馅又快又好,下次要是缺人手,还麻烦您,行吗?”
乞儿也说道:“是啊,张姐,您一看就知道是个仔细人儿!您力气咋这么大呢,剁的真好啊!”
“哎?哎哎!好!好!”张姐眼睛通红,竟然不是嫌弃她。她也看出来两个姑娘是宽慰她,替她说话。
这些年,帮她的人很多,冷眼嘲笑更多,她向来不抱有什么友善的希望,这俩姑娘却毫不做作,善意也不留痕迹,她心里暖,只觉得更有干劲儿,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其他几位婶子,见几个姑娘温厚,又被张寡妇带动,也是埋头苦干。
她们效率高,莫愁炒酱也不停,等都炒完,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却都没有怨言。
“感谢各位婶婶嫂嫂帮忙,这次多亏了大家,要是下次还有活计,还托姜大叔麻烦大家。”
莫愁想的周到,里正这次帮了大忙,她做什么都不越过他,句句话都说的里正心里骄傲又舒坦,站的昂首挺胸,仿佛是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众人客气着接过银钱,拿在手里一看,竟然一人30文!男人出去干点搬搬扛扛的杂货,一天也不过才30文啊,她们只是切切菜剁剁肉,都是平时在家里也干的活,怎么给这么多呢?
连里正也觉得惊讶,原先想着能有几文都行,乡亲之间帮帮忙救救急,不会有多,他就干脆没问,没想到,竟然每人30文!
而等最后一批陶罐放进他家地窖后,其他人也给了每人30文,他自己因为借地窖给莫愁,也得了30文。
里正心里惊叹,这一天,莫愁光付工钱付出去几百文,我的乖乖,她这是赚了多少钱啊!
封进地窖后,只等明日陈老板的人和车子直接来拉货上船,一切准备妥当。
“准备妥当了?”
陈老板笑着问莫愁。他很欣赏这个机灵的小姑娘,浑身透着骨子不服输的劲儿,像他当年。
“都准备好了,明天您按约定时间去提货就可以。”莫愁笑道:“怕路上有损坏,每样给您多放了10罐。”
“倒是细心,我没看错人。”
陈老板低头抿了口茶,顿了顿说:“上回我提过,要在这里开个铺子,你怎么什么都不问,就回绝了呢?”
莫愁略一沉吟,当时她们的小面摊刚起步,一切都不稳定,实在顾不得别的,再说她也不想完全受制于人,如今她知道了陈老板的身份,他又提起,怕是还有想法,便照实说了:“这几日听说,长江北的南北铺子都姓陈,陈老板的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陈老板听后爽朗大笑,却没有回答。
那便是真的了。
陈老板摩挲着茶盏,突然又问:“都准备好了?”
莫愁刚想说都准备好了,突然觉得不对劲,自己明明刚来的时候就汇报过,一切都准备好了,为何又问呢?
她抬头看陈老板正望着自己,笑得高深莫测,像慈爱的长辈给晚辈出了题目,正等着晚辈作答。
莫愁心中一动。
他问的似乎是酱,似乎又不是。
阳光正盛,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几块明晃晃的光斑,有点刺眼。
莫愁心中一动,想起那个被监视的感觉,知道他是有所指。
山下村是个小地方,没什么特别物产,居民百十户,进出只有沿河一条小道,在这一片上籍籍无名,很少有外人来。
陈老板找的车队和人进村子的时候,引起一阵小小的轰动。
莫愁赶过去一看,八个彪形大汉,各个强壮如山,还配了兵器,一看就是练家子,搬运时配合默契,倒不像临时找的人手,更像是用熟了商队。
为首的汉子黝黑瘦高,见货都装好,过来对莫愁抱拳,样子竟然十分恭敬:“莫愁小姐,陈老板邀您去码头清点,特意给您备了马车。”
说罢伸手向身后示意。
莫愁这才留意到,有一辆两乘的马车。
马车啊!那可是马车!围观的乡民瞪大了眼睛,竟然是专门给莫愁坐的马车吗?那不都是有钱人家的夫人和小姐才能用的东西吗?
莫愁也没想到,陈老板会有这个手笔,她向来不太爱出风头,下意识就想拒,领头的壮汉却还保持微微弯腰的“请”的姿势。她一琢磨,旋即明白过来,陈老板是想在码头给她扎个戏台。
莫愁点头致谢,进马车坐定。
商队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一路无话。
一些明媚天光随着遮帘明灭,帘外的人在天光里隐现。莫愁从缝隙中看出去,阿晋走在左前方的位置。
“你要赶我走吗?”
那晚之后,他俩之间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默契,都没有再提这个问题,一切如常,他依旧话少,莫愁说什么他都去做,从不问为什么。
暗中帮自己掩藏白狼痕迹的人,会是他吗?
阿晋似乎有所觉,回过头来,对上莫愁视线。
好看的杏眼隐在帘后,目光柔净,像从夏夜的溪中掬起一捧月。她动了动唇,目光闪动,旋即敛了眸,避开对视。
这是莫愁第一次到码头,与柳溪街不同,这里许多挑着筐的小摊贩,边走边招呼,熙熙攘攘。
陈老板已经等在岸边,见商队到达,亲自来迎。
“怎么样,这是自家的船。”
陈老板今日不同,上好的石青色缎子,衣摆上绣了大片的竹,别有一番意气。
陈老板的船很好认,最大的那艘就是。
莫愁的酱有六位船工装箱搬运,看路线是去了下层货仓,放在冰室储存。很快,上层也堆满大大小小的箱子,几位船工喊着号子,甩了张巨大的油布蒙住木箱,手指粗的麻绳仔细捆住后,又在周边铆了几个铜钉。
河上货运的船,大多是拼货商船,东一家西一家凑成一船,陈老板这样自己养着船和船工的,是极少数,可见其生意规模,也难怪会那么多人盯着。
“气派不输官船。”莫愁由衷赞赏。
陈老板拿出钱袋掂了掂,递到莫愁手里:“你若是要星星要月亮,我陈某人办不到,可你若有什么经商的想法,我定能助力一二。怎么样,考虑一下?”
莫愁接过钱袋,沉甸甸的,竟是五两银子,比约定的货价翻了好几倍。
她正要推辞,人群中突然起了骚乱,远处几个人叫嚷着奔着这边过来。
陈老板收回目光,看着莫愁一笑,问:“你准备好了吗?”
莫愁一惊,果然。
话音刚落,一个脸色灰败的男人摔倒在面前,看清是莫愁后,捂着肚子,五官皱在一起,模样十分痛苦,哭嚎道:“就是她啊!她的酱有毒啊!”
是谁呢?
莫愁视线扫过人群,角落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没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