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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恰有松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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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群山远望,蒙着一层土灰色的松柏隐约显出鲜嫩的青绿,残冰渐次融化,山溪汇成一条清灵灵的小河,顺着山势蜿蜒而下,环住山脚下炊烟袅袅的小村庄。
十几个衣衫朴素的村民,围在一间低矮破烂的草屋旁,看着倒在水缸旁的瘦小身影,小声议论。
“别装死!吃白饭的死赔钱货!”膀大腰圆的村妇,一手拎着扫帚掐在腰上,一手指着地上的人叫骂:“白养你这么大!”
说罢卯足劲儿对着那个瘦弱的身影狠狠抽了一扫帚。
莫愁只觉得浑身剧痛,想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
谁?怎么回事?
她是现代一个乡村题材的美食博主,有点小名气,最近赶上购物节,商家和平台扶持力度都很大,她不舍得这波大流量,已经连轴直播了十几个小时,刚下播准备休息,突然心脏一阵绞痛,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哗啦……”
一阵水声后,冰凉刺骨的冷水裹着早春的寒风泼了莫愁一身,莫愁被这透骨寒意一激,猛然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大口呼吸。
人群一阵惊呼。
隔着朦胧的水雾,莫愁看见一个穿古装的悍妇,正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
竟然是……穿越了?
心脏骤停的恐惧还在,莫愁一时不敢相信,原主的记忆此时汹涌而来。
原主也叫莫愁,七八岁时时父母染了瘟疫双双病故,只能把她托付给三叔和三婶。三婶觉得莫愁小,好控制,变着法哄她把房契上交,但很快发现莫愁说什么都听,就是死活不肯把房子让出来。
三婶不再装慈爱,家里所有脏活累活都让小莫愁干,动辄打骂,还经常让她饿肚子。
前些天她赶莫愁去镇上集市买菜,又怕莫愁偷吃,一路跟着她。
莫愁连续好几天没吃饱饭,瘦小的身子背着大箩筐,避让时体力不支摔倒,挡了柳公子的马车。
这个柳公子是个纨绔,平日无恶不作,但因家里沾点皇亲国戚,无人敢言无人能管。
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好女色,还玩得不像话,经常变着名头弄小女孩回家,也有折磨死的,就拿银子打发。
莫愁长期吃不饱饭,已经十七岁的姑娘,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身量,长得又秀气,柳公子撩开车帘,看了莫愁一眼,对随行的女官使了眼色。
当晚就有人牙子上门开价,三婶正巴不得占莫愁的房子再拿她换银子,自然一口答应,根本不管莫愁一去就可能没命。
莫愁能穿过来,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应该是被打死了。
但她可不想再死一遍。
莫愁想站起来,只稍微一动便浑身钻心的疼,就像每块骨头都被敲碎了一样,还完全使不上力气,她只好用胳膊勉力撑着,半伏在地,慢慢适应这具身体,同时心中紧张盘算。
眼前的悍妇看莫愁不回话,抖着满脸横肉辱骂。
“惯会耍些花招!柳家公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雇契已经签好!这次你别想逃脱!”
莫愁看向三婶和她身后负手而立的人牙子,俩人都壮得像山。
不好搞,是场硬仗。
人牙子发现莫愁在看她,三角眼提溜一转,假装和善地的跟着劝说起来。
“姑娘,进富贵人家是美事一桩,你可别不知好歹。”
“就是!”有了帮腔的,三婶更有恃无恐。
这俩人颠倒黑白,莫愁是二十一世纪的人,当然知道舆论的厉害。
“我不是自愿签的雇契,柳家是个火坑,我死也不愿去……”
莫愁在地上坐直,小声说话,她需要拖延点时间恢复力气:“三婶天天打我,昨晚我晕过去,是她捉我手按的,。”
边说边卷起两边袖口,露出伤痕累累的两臂,深色的是已经愈合的旧伤,褐色的是已经结了痂的,鲜艳的是新添的,甚至还有正往外渗血的,横七竖八胡乱叠在骨瘦如柴的胳膊上,触目惊心。
众人纷纷开始议论,没有爹娘疼的孩子寄人篱下,日子艰难是能想到的事,加上这个三婶刻薄蛮横,不是个善茬,免不了受点皮肉之苦,可想到和亲眼看,完全是两码事。
“多疼啊哎哟怎么把孩子折磨成这样!”
“听说前两天送去的女娃已经裹着破席扔出来了!”
“为点银子把孩子往死路上推啊太缺德了!”
三婶听着这些议论,不仅不慌,反而更凶,转身冲人群吼:“说的轻巧!这些年她吃了多少口粮!”又指着莫愁:“如今能换点银子回报家里才是知道感恩!”
“谁要当这个好人管我家闲事!”说到银子,她仿佛找到了天大的倚仗:“先把这些口粮银钱给老娘补上!”说罢厉色扫过人群,像随时要向帮腔的人讨债。
原本指指点点的人群立马噤声。
正义感是一回事,能出手相助是另一回事。眼下这个年岁,能吃饱饭就算老天厚待,哪有真金白银的去帮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姑娘。
莫愁已经起身,趁这个短暂的空挡观察周围:背后几步是小草屋的门房,破败的房门虚掩着。对面是已经坍塌的围墙,外面围满人。
这时人牙子上前对三婶耳语几句,三婶听罢,撸起袖子,盯着莫愁,眼中都是狠戾,一步步逼近。
不妙。
莫愁斜倚在水缸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有办法的。
突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她摩挲了几下,待分辨出是什么物什,便紧紧捏在手里。
咚!咚!咚!已经分不清是脚步声还是心跳声,莫愁秉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三婶。
三步,两步,一步。
就是现在!
“哗啦!”
“啊!”
水声裹着尖叫乍起,莫愁连水带瓢一齐砸向三婶,趁三婶惊叫愣怔的空档转身就往屋里奔。
谁知刚挪步脚下便一软,接着被一股蛮力硬拽回去,莫愁转身对上三婶愤怒的胖脸,余光里她肥厚的大手飞快抓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莫愁高高抬起下巴,额头像铁锤一样重重撞向三婶的鼻梁。
三婶吃痛,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很快指缝间滴滴答答渗出血迹。
莫愁近乎脱力,顾不上头痛欲裂,她踉跄却坚定地转向屋内走去,却再次被拉住。
莫愁回头,这次是人牙子。
“啪!”
一声脆响,耳鸣阵阵。
莫愁只觉天旋地转,人群的惊呼像从水里传出来,听不真切,眼前一片模糊,这一巴掌太重,她半边脸已经没有知觉,脚步虚浮,站不住,全靠人牙子抓着她的手臂支撑。
等稍能视物,看到模糊人影,却是催命恶鬼一样满脸血迹的三婶,盛怒之下,抄起水缸上的木板高高举起,就要砸在她头顶。
又要死吗?
刚活过来,又要死掉。
莫愁绝望地偏过头,害怕地闭上眼睛。
像前世那样,等待死神剧痛的审判再次降临。
然而没有。
预想中的痛楚没有出现,莫愁不解地睁开眼。
一个挺拔的粗布杉背影,挡在自己身前,徒手接住三婶的木板。
三婶拽了两下没拽出去,恼羞成怒:“不长眼的东西狗拿耗子啊——”
刺耳的咒骂被痛苦的哀叫打断,三婶肚子结实挨了一脚,摔出去老远,抱着肚子打滚,却不敢再骂。
人牙子向来欺软怕硬,看清出头的是个男人,赶紧松开莫愁。
“哎呀……”莫愁乍一下失去支撑,惊呼一声就要倒下。
男人反手递出剑鞘,莫愁下意识扶住,可探出的剑鞘能有多大支撑?她心里已经有摔倒的准备。
不料手刚握上剑鞘,被一股坚实的力道稳稳托住绵软无力的身体,那人悬着的手臂竟纹丝不动,顿了一瞬,轻轻往旁边带了带。
莫愁会意,挪步到水缸边扶住,待站稳,觉得一颗高高悬起的心轻轻柔柔落了地。
得救了!
莫愁抬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稍侧的背影,英挺健硕,粗布衫罩着肩膀紧实有力,手臂一送,铿一声拔剑指着人牙子。
“交出来。”声音冷沉。
“什……什么……”
男人抬手一道寒光闪过,在阵阵惊呼中,挽个干净利落的剑花收剑入鞘。
定睛看时,人牙子额边俗艳的大红珠花已经散落在地。
“啊!啊——”看见珠花落地的人牙子仿佛看到自己人头落地,抖得筛糠一样,瘫坐在地上惊叫。
三婶见大事不妙,爬行过来,哆哆嗦嗦从袖口掏出一张薄纸放在地上,又过去提醒人牙子。
“快给他啊!雇契啊!”边说边在人牙子身上胡乱摸索,人牙子终于回神,四只手慌里慌张的扒拉出另外一张雇契。
男人伸手向前,三婶生怕他再拔剑,硬着头皮上前捡起另外一张雇契,都递到男人手里又快速退到人牙子身边。
“滚。”看过雇契后,男人冷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个恶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人群外逃去。
原来是雇契。
莫愁想起之前从电视中看到过雇契,相当于现代的劳务合同,有明确的违约责任,双方都签字后受法律保护,如果不是他想到这一层,莫愁即便躲过今天,也躲不过明天。
多亏了这个男人。
男人扫视一周,人群齐齐散去,嘈杂也散去,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谢。”
莫愁心里都是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觉得感谢的话有点轻,又不知道这个时代该如何回报一个人的救命之恩,只好低头安静等着。
视线里出现两张薄纸,是她的雇契。
莫愁感激接过,抬头望过去时,悠悠山风带着清冽的松香扑满怀。
是个好看的人。
墨眉如剑,鼻梁似刀,一双星目,有温润清雅的贵气,有坚毅潇洒的侠气,还有疏阔悠远的书卷气,像朗朗秋夜的遥遥月光,照进人眼里。
“谢谢你救了我”。莫愁嫣然一笑。
却见他突然皱眉闭眼,薄唇紧抿。
下一秒“哇”的一下吐出大口鲜血,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