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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梅影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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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渊离开后的几日,谢珩表面如常,苏砚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谢珩会在修剪花枝时忽然停下动作,望着远方出神;夜里偶尔惊醒,总要确认苏砚仍在身侧才重新睡去。那些梅花糕被谢珩收进厨房,却从未动过一块。
第五日清晨,苏砚醒来时发现枕边空着。他披衣起身,寻至庭院,见谢珩独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那桃花早已谢尽,如今满树绿叶在晨光中沙沙作响。谢珩手中握着那枚苏砚曾在月夜瞥见的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梅枝纹路。
“阿珩?”苏砚轻声唤道。
谢珩微微一颤,迅速将玉佩收入袖中,转头时面上已换上温煦笑意:“怎么起这么早?晨露未晞,仔细着凉。”他起身握住苏砚微凉的手,掌心温热依旧,苏砚却觉那温度下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醒来不见你,心里慌。”苏砚老实说道,抬眼仔细打量谢珩神色,“这几日你总有心事,夜里也睡不安稳。阿珩,那梅花糕……还有那位顾先生,究竟与你有什么渊源?”
谢珩沉默片刻,牵着他走回廊下,在美人靠上并肩坐下。晨光透过竹帘洒下斑驳光影,在两人衣襟上跳跃。
“阿砚,”谢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可曾好奇过我的过去?为何我会离了京城,隐居在这江南小镇?”
苏砚点头:“我想知道,又怕触动你的伤心事。你若愿说,我便听着;若不愿,我等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谢珩的目光飘向庭院角落那丛新开的月季,声音悠远:“我本名并非谢珩。七年前,京城有位名动一时的‘梅君’,不仅擅制梅花糕点,更精于琴棋书画,尤善画梅。宫中贵人、世家子弟,皆以得他一幅梅图为荣。”
苏砚屏息听着,心跳莫名加快。
“梅君年少成名,心性难免孤高。他不慕权贵,所交不过二三知己。”谢珩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其中一位,是靖北王府的世子,萧驰。”
“萧驰……”苏砚喃喃重复这个名字,隐约觉得耳熟,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萧驰与梅君年纪相仿,性情相投。他们春日踏青,冬夜煮酒,赏梅论画,形影不离。”谢珩的语调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京中渐渐有了闲言,说靖北王世子与一介布衣过从甚密,有违礼数。靖北王府为此多次施压,萧驰却一意孤行。”
苏砚轻轻握住谢珩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冰凉。
“变故发生在六年前的腊月。”谢珩闭上眼,似在压抑什么,“宫中举办梅花宴,召梅君入宫制糕献艺。那一夜……梅君所献梅花糕被查出有毒,虽未酿成大祸,却是大不敬之罪。靖北王府当即与梅君划清界限,萧驰……”他顿了顿,声音干涩,“萧驰未曾为他说过一句话。”
庭院里忽然起了风,竹帘摇曳,光影乱颤。
“后来呢?”苏砚轻声问。
“梅君入狱,家产抄没。昔日追捧他的人纷纷避之不及,唯恐沾染祸事。”谢珩睁开眼,眸中一片沉寂,“他在狱中三月,受尽折辱。出狱那日,京城正下着那年最后一场雪。他站在雪中,回首望了一眼靖北王府的方向,而后便消失了。无人知他去了何处,是生是死。”
苏砚的心揪紧了:“那梅君……”
“世人都道梅君心高气傲,受此大辱,必是寻了短见。”谢珩转首看他,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他活下来了,改名换姓,远走江南。只是此生再不画梅,再不制糕,也再不信人心。”
苏砚怔怔望着他,忽然间全都明白了——为何谢珩书房中无一幅梅花图,为何他烹制糕点从不做梅花形,为何初见时他眼中总有挥之不去的寂寥。
“你就是……”苏砚的声音发颤。
谢珩轻轻点头,将苏砚揽入怀中:“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此生便如此了。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可那日雨夜,我在桥边见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你……”他的声音温柔下来,“你什么都不记得,眼神却干净得像初雪。我突然觉得,这世间或许还有值得守护的美好。”
苏砚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浸湿衣襟。他不知是为谢珩的过去而心痛,还是为命运的安排而感伤。
“那顾先生是受谁所托?”苏砚忽然想起关键,“可是……萧驰?”
谢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顾渊未明言。但能请动他这般人物做信使的,京中不过寥寥数人。”他松开苏砚,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这玉佩原是一对,另一枚在萧驰手中。当年我们……曾以此立誓,永不相负。”
玉佩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梅枝纹路精细入微。苏砚忽然注意到玉佩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像是曾被摔碎又精心修补过。
“他既寻来,定有所图。”谢珩收起玉佩,神色凝重,“阿砚,这几日若见陌生人在附近徘徊,定要告诉我。我们此处的安宁,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苏砚用力点头,却又忍不住问:“若他真来了,你要见他吗?”
谢珩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那日午后,谢珩去了镇上一趟,说是采买些日常用物。苏砚独自在家,将晒干的草药一一收好,心中却总觉不安。他走到书房,目光扫过架上一卷卷书册,忽然停在一本不起眼的《岭南风物志》上。
这书谢珩从未翻阅过,却单独置于书架最高处。苏砚心中一动,搬来木凳取下书卷。书页间夹着一封泛黄的信笺,墨迹已有些模糊,却仍可辨认出清隽字迹:
“梅君吾友:见字如晤。京中诸事纷扰,非你我可控。今你远走,或为幸事。他日若得机缘,盼再共饮梅花酿。珍重。驰,腊月廿三。”
信笺末尾,画着一枝简笔梅花,与玉佩上的纹样极为相似。苏砚捏着信纸,心中疑窦丛生——这信口吻温和关切,与谢珩所述萧驰的绝情截然不同。且日期是腊月廿三,正是梅花宴前三日。
莫非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苏砚正思忖间,院门忽然被叩响。他慌忙将信笺夹回书中,放回原处,整理心绪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面生的货郎,担着两筐时新瓜果,笑容可掬:“这位公子,可要买些新鲜枇杷?今早刚摘的,甜得很。”
苏砚松了口气,挑了些枇杷。货郎收钱时,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公子一人住在此处?这院子瞧着清雅,定是读书人的居所。”
“我与夫君同住。”苏砚谨慎答道。
货郎眼中闪过什么,很快又掩去,笑着告辞。苏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那丝不安越发强烈——这货郎的鞋履干净得不似常走乡路的人,且担子虽重,步履却轻盈稳健,更像习武之人。
谢珩归来时已是黄昏,听苏砚说起货郎之事,神色微沉:“这几日莫要独自出门。我方才在镇上,也见到几个面生的外乡人,像是在打听什么。”
“是打听我们吗?”苏砚紧张地问。
“尚不确定。”谢珩握住他的手,“但小心为上。阿砚,若真有变故,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谢珩的目光深邃如夜,“你是我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若我……若我有不测,书房第三架第二层有只紫檀木匣,里面有些银钱和路引,足够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
苏砚心头一酸,用力摇头:“我不要什么银钱路引,我只要你平安。阿珩,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拥入怀中,很紧很紧。
夜深时,苏砚辗转难眠。他悄悄起身,见书房亮着微光。透过门缝,他看见谢珩正对灯端详那枚玉佩,另一只手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几字又揉作一团,投入火盆。
火光跳跃间,苏砚瞥见纸团上似乎有“王府”“旧案”等字眼。他屏息退回卧房,心中疑云更浓——谢珩究竟在查什么?当年梅花宴下毒之事,是否真如表面那般简单?
三日后,顾渊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未带食盒,只身一人,神色比上次凝重许多。谢珩在书房接待他,闭门良久。苏砚在廊下烹茶,隐隐听到房中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必须回去……真相……”
“……六年了……何必再掀旧账……”
“……你以为躲在此处便能安稳一世?那些人从未放弃追查……”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苏茶汤煮沸了三次,书房门终于打开。顾渊面色铁青走出,对苏砚勉强点头致意,便匆匆离去。
谢珩站在书房门口,逆着光,神情晦暗不明。苏砚端茶上前,小心问道:“阿珩,出了何事?”
谢珩接过茶盏,指尖冰凉:“阿砚,我们可能要去一趟京城。”
苏砚手一颤,茶水险些溅出:“为何?”
“有些事,躲了六年,终究要面对。”谢珩饮尽杯中茶,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顾渊带来消息,当年梅花宴下毒一案,可能另有主谋。而萧驰……萧驰三日前遇刺重伤,昏迷前只重复一句话:‘找梅君,告诉他,非我所为。’”
苏砚手中的托盘“哐当”落地。
“他伤得很重?”苏砚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生死未卜。”谢珩闭上眼,“而刺客留下的线索,指向当年陷害我之人。顾渊说,那些人察觉萧驰在暗中重查旧案,便下了杀手。若我不现身,下一个目标……”
他没有说完,但苏砚懂了——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谢珩,或是他身边的人。
“所以我们必须去?”苏砚轻声问。
“我必须去。”谢珩纠正道,“阿砚,你留在此处,我会拜托顾渊照应……”
“不。”苏砚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京城也好,刀山火海也罢,我都随你去。”
谢珩望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此去凶险,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苏砚握住他的手,“六年前你孤身一人,如今有我。阿珩,这次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谢珩凝视他良久,终于点头:“三日后启程。这些时日,我会教你一些防身之术,路上若遇变故,至少能自保。”
从那天起,小院的气氛悄然改变。谢珩开始整理行装,将重要文书一一收好,又翻出几本旧籍,仔细研读。苏砚则跟着他学习辨认药材毒物、暗记路线、以及简单的脱身技巧。
夜深人静时,苏砚常从梦中惊醒,恍惚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与谢珩的相遇,似乎并非全然偶然。梦中总有一片梅林,大雪纷飞,有人握着他的手在雪中写字,写的似乎是……
“苏”字。
他姓苏,可谢珩从未问过他为何名“砚”。这名字是谢珩为他取的,说他醒来时手中紧握着一方破损的砚台,便以此为名。
可若他本就有名呢?若他本就与京城、与梅花宴、与谢珩的过去有所关联呢?
启程前夜,苏砚独自在书房整理,无意中碰落那本《岭南风物志》。信笺再次飘出,一同落地的还有一张折叠的小像。画像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秀,身着月白襕衫,手持书卷站在梅树下,眉眼间……
竟与苏砚有七八分相似。
画像背面有一行小字:苏氏明允,靖北王府西席苏先生之子,庚子年腊月殁于梅花宴,年十七。
苏砚瘫坐在地,浑身冰冷。画像上的日期,正是六年前梅花宴当日。
而他今年二十三岁,若画像少年活着,恰好是这个年纪。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砚慌忙收起画像信笺,刚塞回书中,书房门便被推开。谢珩端着安神茶走进,见他面色苍白,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没……只是有些舍不得这小院。”苏砚勉强笑道。
谢珩不疑有他,将茶递给他:“喝了吧,好好休息,明日要赶路。”
苏砚低头饮茶,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谢珩知道吗?知道他可能与画像上的少年有关?知道他或许并非偶然被救?
若他知道,这六年来的温柔相伴,又有几分真心?几分补偿?
夜深,苏砚假寐。待谢珩呼吸平稳后,他悄然起身,借着月光再次展开那张小像。画像上的少年笑靥如花,眼中满是未经世事的澄澈。
而他苏砚,什么都不记得。
可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还是那些记忆被深埋心底,被一场大病、或是别的什么,彻底封存?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清悠长。苏砚将画像贴近心口,仿佛能听见另一个自己的心跳。明日他们就要踏上前往京城的路,回到一切开始与结束的地方。
而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真相大白,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更不知道,当谢珩发现他可能与过去的惨案有所牵连时,那双温柔的眼眸,是否还会如今日这般,全心全意地望向他。
月光如水,泻满书房。苏砚将画像藏回书中原处,如同藏起一个即将揭晓,却可能摧毁所有的秘密。
而庭院深处,那株谢尽的桃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关于春天、关于爱情、也关于背叛与救赎的,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