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入怀》梵颜莜

10、雪落白头

　　朔风卷着碎玉般的雪沫，簌簌落在镇北王府的琉璃瓦上，转眼便积起薄薄一层银白。庭院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际，却被漫天风雪衬得有了几分诗意。西院的暖阁里，红泥小炉烧得正旺，炉上煨着的青梅酒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甜香混着松枝的暖意，漫得满室都是。

　　苏砚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旧诗稿，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凝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他的鬓角已染上了几缕霜白，眉眼间却依旧清润，只是比年轻时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和。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沉稳气息，苏砚不必回头，便知是谢珩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臂便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坚实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带着淡淡的寒气，却又暖得让人安心。“又在这里看雪？外面风大，仔细着凉。”谢珩的声音比年轻时低沉了些，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温柔，下巴抵在苏砚的肩窝，鼻尖蹭着他的耳廓，惹得苏砚微微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今年的雪，比往年早了些。”苏砚转过身，撞进谢珩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情意，历经数十载岁月，依旧浓烈得化不开。谢珩的鬓角也染了霜，眉眼间的凌厉早已被温柔取代，唯有看向他时的目光，依旧灼热得能烫人。苏砚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谢珩鬓边的白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一晃眼，我们都老了。”

　　谢珩低笑出声，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指腹摩挲着他手背的细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老了好啊，老了便能守着你，看遍岁岁年年的雪。”他俯身，从暖炉上提起酒壶，斟了两杯温热的青梅酒，递了一杯给苏砚，“尝尝，今年的青梅酒，比去年的更甜些。”

　　苏砚接过酒杯，温热的瓷杯熨着掌心，清甜的酒香漫过鼻尖。他轻轻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熨帖得人浑身舒畅。谢珩坐在他对面，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歌，暖阁里的红烛跳跃着，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交叠着，缠绵着，像是一幅定格了岁月的画。

　　“还记得吗？”苏砚忽然开口，指尖轻轻划着酒杯的边缘，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我们初见时，也是这样一场大雪。你一身玄甲，踏着风雪走进清芷居，我还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谢珩闻言，眼底也泛起了笑意，他想起那个风雪漫天的冬日，少年穿着单薄的青衫，握着斧头劈柴，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挺直着脊梁，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与隐忍，一下子便撞进了他的心里。

　　“那时候我便想，这少年，生得真好，性子也烈，若是能护着他一辈子，该有多好。”谢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缱绻，他伸手，握住苏砚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相贴，“没想到，真的护了一辈子。”苏砚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看着谢珩眼底的情意，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几十年的风雨同舟，几十年的相守相依，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从边关的黄沙狼烟，到京城的红烛喜堂，从行宫的荷风十里，到王府的雪落白头，他们携手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历经了无数的风雨，却从未放开过彼此的手。

　　“那年在边关，我替你挡了那支冷箭，你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苏砚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满是温柔。谢珩的脸颊微微泛红，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时候我吓坏了，生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阿砚，这辈子，我再也不想经历那样的时刻了。”

　　苏砚点点头，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轻的：“我知道，我也是。”暖阁里的青梅酒冒着热气，红烛的光影摇曳着，窗外的雪依旧簌簌地下着，将整个王府裹进一片银白里。两人依偎着，说着年轻时的往事，说着那些或甜蜜或惊险的瞬间，说着说着，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便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珩起身，牵着苏砚的手，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一股寒风裹着雪沫涌了进来，却带着清新的气息。庭院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的梨花。谢珩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瞬间便融化了，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阿砚，你看。”谢珩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柔，他指着庭院里的老槐树，“这棵树，陪了我们几十年，从我们年少时，到我们两鬓斑白，它都在。”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棵落满雪的老槐树，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是啊，它见证了我们的一辈子。”

　　谢珩转过身，握住苏砚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字字铿锵，像是在对着天地立誓，又像是在诉说着深藏了几十年的情意：“阿砚，此生有你，何其有幸。若有来生，我还要遇见你，还要护着你，还要与你，携手走过岁岁年年。”

　　苏砚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抬手，环住谢珩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带着青梅酒的清甜，带着岁月的醇厚，也带着几十年的深情与眷恋，温柔而缠绵，像是要将这一生的爱意，都融进这个吻里。谢珩的手臂收紧，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人揉进骨血里，融进灵魂里，再也不分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的声响像是一首永恒的歌。暖阁里的红烛依旧跳跃着，青梅酒的甜香漫着，松枝的暖意在流淌着。两人相拥着，看着窗外的雪落白头，看着庭院里的老槐树，看着彼此眼底的情意，只觉得，这一生，足矣。

　　几十年的岁月，弹指一挥间，从初见时的一眼惊鸿，到相守时的朝夕不离，他们的爱，历经了风雨的洗礼，历经了岁月的磨砺，却愈发坚定，愈发浓烈，像是一壶陈年的酒，越品越香，越品越醇。

　　雪落白头，岁月静好。往后余生，无论还有多少个春夏秋冬，他们都会执手相依，不离不弃，守着这份入骨的情意，守着彼此，守着这人间烟火，直到岁月尽头，直到白发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