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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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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那刺客,宁嫣眸光一暗。
既是杀手,为何眼中藏有悲悯。
终究是观面难观心,是她看错人了吗?
司徒砚递上差人新买的衣物:“宁姑娘,我们在此歇息片刻。待你恢复好了,我亲自送你去一处秘境,那地方只有我知道。”
“等卫王咽了气,自然再没人针对你,届时司徒砚必代父赔罪。姑娘这几日所受的无妄之灾,我定百倍补偿。”
宁嫣默默盘算着什么,闻言弯唇一笑:“多谢。”
她提出想更衣,司徒砚退至屋外,将门掩实。
宁嫣迅速换上新衣,推开窗四下察看。她体质本就孱弱,经此一劫翻窗逃离断无可能,只能另想办法。
门外传来司徒砚的声音:“宁姑娘,我可以进来了么。”
宁嫣先合拢了窗,又将衣袖不着痕迹地平整了一下,这才走过去开了门。
“宁姑娘,衣服可还……”司徒砚话到嘴边愣了愣,目光在她衣袂边流连片刻,而后立刻垂眼,下意识后退半步,耳廓边缘透出一抹薄红,“合身。”
“司徒公子,我先前服用了假死药,想要完全恢复,还需去药铺寻几味药材。”宁嫣神色凝重。
司徒砚温声道:“宁姑娘无需客气,需要什么告诉我即可,我让人去买回来。”
宁嫣佯作为难:“那药名着实有些生僻,我只依稀记得些许。唯恐有误,还是亲自去一趟为好。”
“也好,我与姑娘同去。”司徒砚取来一顶帷帽,“外间尤险,委屈姑娘遮蔽面容。”
闹市人潮如织,宁嫣刻意放慢步伐。路过一处卖发簪的小铺,见几支玉簪在日头下漾着微光,她不禁目露愉色,信步上前。
“姑娘喜欢?”司徒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含笑问道。
宁嫣点头:“镜州不曾有这样的样式,看着好生新奇。”
“都包起来。”司徒砚对铺主示意。
“等等。”宁嫣出声拦下,而后拣出几朵珠花与一支银簪,“要这些就好。”
待小巧的包裹递到手中,她妥帖地搂在怀里,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司徒砚眼底染上笑意,止不住跟着愉悦。
“司徒公子,对面有家香囊铺,我想过去瞧瞧。”
不等司徒砚回应,宁嫣步履轻快穿过人群。
司徒砚紧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姑娘,这里人多,小心不要走散了。”
宁嫣一手抱着包裹,一手挑选着香囊:“这刺绣好精细。”
“姑娘好眼力,不妨挑一对,姑娘一个,郎君一个。佳偶天成,好事成双。”
司徒砚淡淡扫过一对香囊,眼底笑意深了几许。
“哎呀。”宁嫣一个不留神,怀中的包裹不慎掉落,发饰散落一地。
正欲俯身去捡,司徒砚伸手虚护在她身前。
“我来。”
“有劳了。”
将包裹缠紧后,司徒砚偏过头提议:“姑娘,还是我来拿……”
目之所及哪还有宁嫣的身影。
司徒砚不可置信地询问铺主:“我身旁那位姑娘呢?”
铺主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方才涌过来许多人,想来,应是被冲散到别处了。”
司徒砚心急如火,当即厉声大喝:“方易!”
须臾间,一队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属下在。”
“快随我一道去寻宁姑娘,绝不能再让歹人接近她!”
宁嫣已从东大街跑到西大街,用剩余的银两换了身装束,又买了张地图。
往事尽数浮现于眼前,分毫不差。
当年那薛长史将她错认成师父,虽一口一个神医看似尊敬,还不是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为司徒砚解毒。
和卫王府一样的作派。
若她医术不精救不了他,或许早成了一堆枯骨了。
虽说这司徒砚待人的确有礼,可那又如何,最厉害的刺客可是他父亲派过来的。
旁人之言不可轻信,还是走为上策。
宁嫣决定回一趟药园,先设法将师父救出来。若她连日杳无音讯,师父的处境绝不会太好。
为了对抗卫王府派来的人,她边赶路边搜集制作迷香的原料。
好巧不巧,桃林是回去的必经之路。
想起那日的经历,宁嫣不禁胆寒。她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前行。
正要穿过眼前的密林时,一阵咳声自不远处传来。
宁嫣回头,正对上一道可怖的目光。
“你、你是何人?”
那人眼中同样有一闪而过的震惊,他问宁嫣:“你是人是鬼?”
辨认出他的虚弱不是装的,宁嫣依旧不敢放松警惕:“鬼。”
那人听后却笑了。
“你竟然没死。”仇鸩换了只手捂住腹部,“造化弄人,我现下这副模样可是拜你所赐。”
宁嫣脚下一软,往后踉跄了几步:“你也是杀手。”
“没错。”仇鸩叹了声气,“大意了,原来国公府不全是废物。还有那小白脸,总算知道他‘无回’的名号是如何得来的了。”
“差点忘了,你是神医,你看我还有救么。”
宁嫣问:“如若我救了你,你当如何?”
“当然是杀了你,拿头颅回去换赏钱了。”
“好多赏钱啊,只要卫王一日不死,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有人追杀。毕竟杀你无异于碾死只蚂蚁,杀卫王难如登天,是个人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狼心狗肺之人,不可救。”
宁嫣疾步离去,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仇鸩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
夜晚的山林格外阴森,宁嫣宁可白天多赶些路,也不愿以身犯险。
抵达药园,已是三日之后。
宁嫣绕过正门,打算先在后门探听下动静。
小院安静得有些怪异,完全不像有人把守。
“嫣儿?”
熟悉的低语自不远处传来,宁嫣惊喜回眸。
“师父,您没事,太好了。”
“说来话长,附近尚有人盯着,你先不要出声。为师进去取些东西,稍后随我一同离去,此地不可久留。”
宋语冰担心宁嫣被院内景象吓到,嘱咐她待在原地。
然而宁嫣还是透过门缝瞥见了满地血迹。
宋语冰收拾完东西便带着宁嫣一路下山,径直踏入一家布料店。
同掌柜的话完几句家常,趁无人留意,二人拿着一匹布料进了里屋。
宋语冰蹲在地上摸索,忽而顿住向外一掀,面前霎时出现一道暗门。
“嫣儿,随为师进去。”
穿过昏暗的地道,微弱烛光映入眼帘。
不用宋语冰提醒,宁嫣也注意到暗室的榻上躺着一个人。
观身形应是个男人。
方一走近,宁嫣惊呼出声:“是他!”
宋语冰讶异道:“你认得此人?”
“他是奉命来杀我的刺客。”宁嫣面色僵硬地陈述,“此人身手极好,且心思缜密,我服下假死药才得以幸存。”
“竟有这样的事。”宋语冰抓住宁嫣的手,“嫣儿,服用那药会极其痛苦,你可有事?”
宁嫣回道:“师父放心,我已无碍。”
宋语冰视线虚落在半空:“此人竟是个杀手,如此,那便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师父何出此言?”
“两日前,我还被卫王府的人软禁在药园。此人持刀闯入,与那些人在院内厮杀,他凭一己之力重创了他们,却未曾伤其性命。为了求生,他们只得下山。也有几个宁死不肯走,他便打晕了他们。”
宋语冰锁着眉继续道:“解决完那些人,他便进了屋。我自知逃不过,索性也不躲了。”
“谁知,他见到我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
“拔刀自刎。”宋语冰至今仍不敢相信,“他的面具在打斗中掉落了,所以我看得格外清楚。他见到我先是惊讶,而后脸色极其扭曲复杂,仿佛在回忆些什么。未及细思,他便拔出横刀,势要自刎。”
“幸亏我那几枚飞针足够快,不然神仙也救不回来。”
“此人的确曾答应过我会救您出去,但为何要自刎,我也想不通。”
宋语冰瞥了眼榻上之人:“虽说被我拦下,却也只能多活些时日罢了。他中了锥心散,再有一月不服下解药,将承受剜心之痛而死。”
“解药很难配制吗?”宁嫣下意识问。
“极难配制。”宋语冰止不住轻叹,“我用了些药,暂时将他体内之毒压制住了。可这毒已渗入他的心脉,随着时间推移,他会越来越痛苦。”
许是动了恻隐之心的缘故,听完师父这番话,宁嫣对此人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些许。
想来应是幕后之人逼他服下此毒,此番若不能杀了她,那他便活不成,所以他才如此执着。
能杀了卫王府的人却留手,杀手不喜杀人,此人到底是何用意。
谈话间,榻上之人忽而有了声响。
宁嫣侧眸,恰巧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刻,她理解了师父描绘的那句“脸色极其扭曲复杂”。
简直与之前那个杀神判若两人。
宁嫣鼓起勇气道:“多谢你救了我师父,但请恕我不能如你所愿。好不容易捡回这条命,实在不想再死一次。”
燕洄喉头发哑:“姑娘当真无事?”
宁嫣小声抱怨:“是。你自然不希望我无事了。”
“太好了。”燕洄不断默念,“太好了。”
他这反应,倒是与司徒砚得知她没死时有些相似。
“你那么高兴做什么,不会是想杀了我带去换解药吧。”宁嫣握紧宋语冰的手,调转脚步,随时准备逃离暗室。
燕洄狠狠摇头:“姑娘放心,在下绝不会再伤害你。是在下失信在先,险些铸成大错,该死的是我。”
宁嫣不明何为“大错”,对他这番肺腑之言也将信将疑。
“你应当知晓,若不及时服下解药,你真的会死。”她出言提醒。
“无妨。”燕洄坦然笑了笑,“身不由己的滋味,与死无异,只是……”
“也许我一开始便错了。”
说罢,一阵钻心之痛袭来。
燕洄强忍出冷汗,唇色惨白。
宁嫣心口没来由地一阵发紧:“师父,解药……”
宋语冰回以同样的音量:“其他药材还好,只有一味药极其难寻。回天蕈,百年生一丛,可遇不可求。”
“摘取此药的难度恐怕不亚于挟持下药之人,逼他交出解药。”
不用想也知道,后者肯定行不通。
“嫣儿,莫非你想救他?”
宁嫣尚在纠结当中。
若没有此人,师父此刻仍被困在药园。单凭她自己,能否救人实在是五五之说。
可此人险些要了她性命也是真的。
救还是不救。
“姑娘不必为难。”燕洄忍痛扯出一丝笑,“在下这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