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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矜贵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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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双唇未启,便见居狼风驰电掣地朝少年冲去,快到只见残影一道,眨眼间便将少年一脚飞踢出几丈远。
远处,少年正挣扎着起身,居狼已经在手中凝出一支白羽。
安之心道不好,他下了死手,要杀了那位无辜的少年人。
安之调动全身气力,赶在居狼掷出白羽前,纵身跃至他跟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呵斥道:“你疯了!?”
居狼死盯住少年,凤目里的杀意掩藏不住,可面对安之,神情一瞬间却温存下来。他冷声道:“他是那把刀的主人!那是把妖刀,那孩子定是妖!”
安之看到少年,只见他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再看到居狼,他的神色半点不轻松,惊惶而紧张。
能让居狼这般表现的妖,应当能力非同小可,不会如少年般被打得还不了手,口中溢出鲜血来。
“你怎么能确定那孩子是妖?”他按住居狼的手腕不放,“刀是死的,人是活的,那把刀给妖就是嗜血用,给神用就是保一方平安。那孩子方才还救了我,他不一定是妖。再说,妖中亦有善者,神也不全慈悲为怀,就算那孩子是妖,也不一定是恶。”
居狼摇头,用力注视着安之,恨道:“以前,只要是拿着那把刀的,没一位是好!”
听闻“以前”这个词,安之便明白:沈渊大概与这把刀有些恩怨;居狼神色惶惶也不是害怕拿刀的少年是只恶妖,而是害怕再次失去沈渊。
沈渊沈渊,到处都是沈渊,好似现在所有人对他好,都是因为他用着沈渊的身体,顶着沈渊的脸,没一个人在意此时寄居在沈渊体内的安之。
嘴角向下一垮,安之怏怏不快地说:“物是人非,以前、现在,两说。”
话音刚落,远处的少年发出惶恐之音:“我的箱子呢?……箱子呢?……!!”
他疯狂地在怀中摸索着什么。半晌,未果,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引颈往他方才被居狼打飞,跌落在地,又爬起的地方搜寻而去。
突然,他震惊而又无措,哭腔道:“箱子!我的箱子!……我的箱子被打开了!……”
少年人瞪着眼睛,鼻孔大张,全然不怕居狼对自己下杀手,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一手指着躺在地面被打开的箱子,一手指着他的鼻子,咬牙恨道:“我的箱子被你打开了!——!!”
听闻,居狼、安之二人寻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到地面,只见一只木箱子张着“口”,大喇喇地躺在夜色中。
“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里面的东西被放出来了!”一改傲然神色,少年愤恨到目眦尽裂。
“放出来什么?”安之问道。
语毕,狂风大作,树木疯狂地左右摇曳,叶与叶相互拍打,发出剧烈的“沙沙”声。
风越起越大,摧枯拉朽。
所有人的发丝在肆虐的狂风中卷动缠绕,安之的银发与居狼的黑发纠缠着,不断地拍打着他们的面颊。
视线被风与发丝搅动得模糊不清,不得已,只得半眯起双眼。
“哈哈哈!”忽听一阵尖锐的笑声。根本听不清是男是女。
“他出来了!!——他出来了!!——”少年神情惶惶,无措地东张西望,害怕到极点。
“到底是谁!?”安之拉过少年的手,不让其被狂戾的风卷走。
不等少年开口,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自由了!!——简风子,我定会找你,再续前缘!!——”
那笑声愈来愈小,仿佛往天边飘去,暴戾的狂风也随着笑声的远飘而逐渐变小,直到不剩一点风芽。
安之与居狼终于松口气,怪的是,方才害怕到鬼喊鬼叫的少年,现在却没了声响。
送目看到少年,却见他背后背着只白衣女鬼。
女鬼披头散发,猩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嘴角上扬,角度尖锐,嘴巴大张,程度夸张,好似下巴脱臼了,大到能一口包下个整只西瓜。
她扬起鬼爪,一脸看到食物的欣喜,准备消受了少年。
居狼抬手,甩出那只早已经在手里凝出的白羽,嗖地一下朝女鬼脑袋穿刺过去。
只听一声凄惨地嘶鸣,那女鬼撂下一句:“我定还会回来!你们等着!”,便怦然消失在空气中。
安之朝魂灵消失的地方,虚虚地砸了一拳,“回不来了!”
“她的确还会来。”居狼淡道。
回想那阵妖风,安之害怕地咽了咽口水,颤声问道:“那只女鬼这么厉害,我们被她缠上,会不会很难搞?”
“那只魂灵要找的是他,与我们无关。”居狼看到少年,只见他半阖着眼,站着身,身形摇摇晃晃,梦游般神情恍惚,他便沉声喊了句:“简风子!”
闻声,少年猛地站定身形,双眼大睁,瞬间清醒过来,嘴里喃喃地嘀咕道:“风子没睡觉……没睡觉,父亲……”
“简——疯子?——”安之觉得这名字太滑稽了。
虽说老一辈的确认为名字贱,好养活,喜欢给小孩取什么狗蛋、柱子、小叫花子什么的,也只仅限于小名这么叫叫,谁家孩子大名叫这些。有,但也不会叫疯子。
“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风’。”简风子出声矫正,“简-风-子。”他一字一顿地念到,读音十分标准。
安之点头,“风子风子。”
简风子还是不满意,“‘风-子’两个字不要连读,很容易就真的念成‘疯子’了。”
安之想到他的真名在这里并不能被喧之于口,却在这里纠结别人的名字,无所谓地说:“一个名字罢了,矫枉过正——”
简风子不愿将错就错,“你知道我名字的由来吗?那是简家的荣耀好吗!你这么念就是亵渎这光荣的名字……”
“那女鬼为什么缠着你?”居狼听不得外人对安之大喊大叫,便出声打断他说话,巧妙地切入问题。
“我怎么知道。”简风子又以傲慢地语气说道,“前些日子,我简家简松箱被盗,那之后,就一直有魂灵入我梦中缠着我。”
安之折眉沉思,问:“简松箱?是容融送给董天逸的简松箱?”
“不知道,反正我是一路跟着简松箱的定位,追到辞叶来的。那庄园主人盗我简松箱不说,还派人看守,不让我拿回去!”简风子越想越气,双手叉起腰来。
“不好!”安之想到什么,大步至简松箱前,弯腰捡起,往里一看,空空如也。
他嘀咕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曹元放将简松箱交给容融时,在里面放了应声虫……简松箱打开,可能不止那魂灵,连应声虫也放出来了……”
忽地回想起若木华庭发生的事:
沈渊原以为自己已经救下了辞叶百姓,一回头,却见他们,或,自己掏出自己喉管,或,拿着自己带来的农具自杀。
鲜血洒了他一身。
安之着急起来,他拿着简松箱走回居狼身边,着急无措道:“……应声虫被放,还会出现第二个辞叶吗?……怎么办?……”
“应声虫?喝!”简风子嗤笑一声,夺过安之手里的简松箱,弯腰捡起一把沙土,缓缓撒进箱中。
他一面撒手里的沙土,沙土一面从简松箱底部洒出。
他出声解释:“简松箱是我简家先祖用简松木特质的箱子,除了封印魂灵,什么也装不了,竹篮打水似的。”
安之盯着还在源源不断洒出的沙土,“曹元放骗了容融……”
居狼淡道:“曹元放也是被那个霸占了付游身体的邪祟所骗。”
“对哦!我在董天逸的庄园,权权说曹元放被关在简松箱里,带我去救曹元放,我一打开,那里面只有一堆死掉发臭的应声虫尸体,而且那只简松箱十分巨大,足足有一两米高!”说着,安之看去简风子手里那只简松箱。
其体积半点够不上“大”这个词,十分小巧。
疑团越滚越大,他疑道:“那个邪祟用个假的简松箱叫容融送给董天逸,而把真的偷偷藏到董天逸的庄园里,他到底有什么用意?”
“用意很明显。”简风子拍拍空空如也的简松箱,随即发出沉闷地“咚咚咚”的声音,“就是放封印里面的魂灵出来祸害我。”
居狼忽地想到简松箱是因为自己的冲动,对简风子大打出手,才被摔开,便抱歉道:“对不起。”
简风子道:“对不起没用,现在被女鬼缠住的是我,又不是你。”
八月,夜晚的知了仍唱得勤快。
简风子又道:“我堂堂昂琉简家少爷,不跟你们计较,也不为难你们。反正魂灵是你们放出来的,你们帮我除了这魂灵就好了。”
说着,伸手勾了一下安之的下巴,一挑眉峰,调戏良家妇女似的轻佻,“是吧,女神?”
话音未落,就叫居狼紧紧握住了手腕。他用力挣了两下,竟纹丝不动。
居狼冷下声说:“手在小时候没绑好的话,我来帮你绑会儿,省得乱动。”
“你敢绑我?!你知道我是谁吗?!”简风子没半天害怕,仿佛断定居狼不敢对他造次。
安之猛然想起,那董天逸的妻子也勾了他的下巴一下。他问道:“你不会就是那晚在董天逸府上假冒董天逸夫人的人吧?”
简风子仍在与居狼较量臂力,咬牙说道:“是我。我总得找个万无一失的理由进到那庄园里面才能方便找到简松箱吧。我在那庄园里藏着找箱子,无意间看见那个叫董天逸的掐死自己老婆,还偷偷藏着尸体,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对我是多好的伪装条件,顺便还能装神弄鬼吓唬董天逸,谁叫他干坏事儿,自己结发妻子都能杀。”
安之道:“你早早发现董天逸的恶行,怎么不揭发他?”
简风子换了双手与居狼的一只手抗衡,“董天逸还有一个小孩呢。小孩没了妈妈,这下父亲又成了杀妻犯,我要是告发了他的父亲,叫那小孩没了父母,那以后谁照顾他?他还那么小,多可怜呐。”
安之摇摇头,“我问你,董天逸既能掐死结发妻子,还能善待那孩子吗?”
闻言,简风子垂下手,不跟居狼掰扯了,任由他掐着自己手腕,“你什么意思呐?说我蠢?”
安之半点不留情,点点头,嘴里却胡说八道,“我没有。我可半点没说个‘蠢’字,是你自己说的。”
简风子正在气头上,愤愤地把头一扭,朝向别处,说:“反正你们得帮我除了那女鬼。那女鬼是你们放出来的。”
安之思付一会儿,向居狼确认道:“我们离开辞叶镇到再回来辞叶,中间有多长时间?”
“半个月吧。”居狼回道。
安之笑了笑,说:“小风,半个月了,你再怎么磨蹭,也不会刚从辞叶的树林里出来吧?”
简风子红了脸,不过浓郁的夜色替他掩盖了过去,“那天……是那天太混乱了,我找到他们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假的简松箱,于是……于是就又从简家出来到辞叶,再回来仔细找……所以耽误了时间,今天才出辞叶……”
安之确认道:“真的?”
“肯定是真的!”简风子果断地说。而后又回忆道:“那天晚上庄园里还热热闹闹,现在却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真奇怪。”
董天逸已经被杀组织带走,他的妻子也不在了,权权被容家阿祖带走,代为照顾着。
庄园没有了主人,人去楼空,必定清冷下来。
简风子所说的确属实,简松箱也确实是他们打开的。
事情由他们闹出,那只女鬼也理应是他们帮简风子收服。
安之偏头看到居狼,向他确认。
只一眼便心领神会,居狼缓缓颔首,“我们答应你帮你收服女鬼。”说完,松开扼住简风子的手。
“一开始答应我就好了嘛,弄得我像在故意骗你们一样。”简风子揉揉叫居狼掐得发痛的手腕,顿时眉花眼笑,笑容孩子般天真无邪,又透着点狡黠。
他轻俏地转过身,背着手,老大爷似的边走边说:“本少爷带你们去昂琉简家瞧瞧。”
安之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叹口气,摇着头长叹一句:“这孩子看着就不像是个省油的灯哟——”
【简风子,昂琉简家少爷。因身份特殊,从小被人锦衣玉食伺候,尊敬如宾,从没人敢忤逆,对他提出意见与不满。久而久之,他多少会有些目下无人。简风子虽然倨傲,但居心不坏,至多玩点恶作剧娱乐娱乐。】系统突然跳出来解释。
“对这种娇生惯养的澄澈孩子,只能顺着他的意来。”安之提步跟上简风子,才奇道:“昂琉简家再势大,也有人看不下去,说叨一番吧?”
【没有。】系统断然道,【简家不以财服人。简家子嗣世代是望思台圣男圣女,悦神为民。】
安之恍悟,“难怪简风子这么维护自己的名字,提起就是满脸的自豪。打个比方来说,简家在百姓眼里就跟那菩萨座下童子似的,信他等于信神啊,哪儿有人敢对神指手画脚,供起来还来不及呢。”
居狼唱起反调,“阿渊,这没有什么可引以自豪的地方。”
安之奇道:“怎么?”
居狼道:“连自己的喜爱是什么都不清楚,生来为别人而活,名字也由不得自己,而是被赐予,后半生更是要自困自守在望思台。”
听闻,安之心头像被柠檬汁浇淋过,酸涩异常,顿时怜悯起简风子。
沉默一阵,疑虑又生,他问:“沈渊身体在这儿,望思台还祭祀什么?”
居狼道:“阿渊,就算你是魔神,他们也照样祭祀。能从谁身上汲取到利益,他们便祭拜谁,根本不会在意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