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簪缨 ...
-
拜师那日,长安落了一场细雨。
辰时初刻,沈清玄便起身了。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雨丝细密,沾衣欲湿。他将温庭玉赠的月白襕衫仔细穿好,系上青玉环佩,又将那方“玄圭”砚用锦缎包了,抱在怀中。
出门时,雨还未停。他没打伞,只戴了顶竹笠,沿着湿漉漉的坊街往升平坊走。
到温宅时,老仆已在门口等候。见了他,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郎君来了,快请进。主人正在更衣。”
今日的温宅与往常不同。
温庭玉从内室出来时,沈清玄怔了怔。
他穿了一身玄色深衣,领口袖缘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束着玉带,头戴进贤冠。这身装束庄重而典雅,衬得他眉目愈发清峻,平日里那种温润的书卷气里,添了几分难得的威仪。
“来了”温庭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微微颔首,“时辰还早,先到书房用些茶点。”
书房里已备好早膳:一碟水晶糕,一碟杏仁酥,还有两碗莲子粥,热气袅袅。两人对坐而食,谁都没有说话。雨声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反倒让这寂静显得格外安宁。
用罢早膳,温庭玉拿出了一卷画轴,徐徐展开。
是一幅《杏坛弦歌图》。画中孔子端坐杏树下,弟子环侍,或凝神听讲,或俯首沉思。笔法古朴,墨色沉着,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至正九年春,临松雪居士本”。
“这是赵孟頫的临本,我祖父的旧藏。”温庭玉的手指抚过画上孔子的衣袂,“今日拜师,按理该挂孔圣像。但我想,你我要传的并非经学章句,而是诗心文脉。这幅画,更合今日之意。”
沈清玄望着画中那些神情各异的弟子,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辗转——江南的烟雨,北上的风尘,长安街头的踽踽独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能有这样正式的拜师。
“学生惶恐。”
“不必惶恐。”温庭玉卷起画轴,“师徒之名,不过形式。重要的是——”他看向沈清玄,“从今往后,你写的每一首诗,都会被人看作是我的影子。我得的赞誉,有你一份;我受的诘难,也有你一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辰时三刻,宾客陆续到了。
先来的是崇光院的崔明远,依旧一身半旧青袍,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书生,捧着一函书卷。接着是几位文坛耆宿,有的沈清玄在诗会上见过,有的只是闻名。最后到的,竟是刑部郎中王缙——他今日未着官服,穿了件赭色常服,笑容可掬,倒像个寻常文人。
温庭玉将人一一迎入正堂。堂内已布置停当:正中悬着那幅《杏坛弦歌图》,下设两张席位,一主一客。两侧各有四席,此刻已坐了七七八八。
沈清玄立在堂外廊下,看着里头人影幢幢,交谈声隐约传来。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
“沈郎君。”一个小厮过来低声道,“时辰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堂。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审视的,好奇的,善意的,不以为然的。
沈清玄目不斜视,走到堂中,朝温庭玉的方向深深一揖。
温庭玉起身,走到主位前。崔明远作为司仪,朗声道:“吉时已到,行拜师礼”
第一项是奉束脩。沈清玄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六礼: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条,还有一束芹菜。每样都用红纸仔细包好,盛在竹篮里。他双手奉上,温庭玉接过,转交给侍立一旁的老仆。
“莲子,苦心教学;红豆,鸿运高照;红枣,早早高中;桂圆,功德圆满;干肉,谢师恩情;芹菜,勤奋好学。”崔明远每念一样,堂下便有人微微颔首。
第二项是敬茶。沈清玄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走到温庭玉面前,双膝跪下,将茶盏高举过顶:“请先生用茶。”
温庭玉接过,掀盖轻啜一口,放在案上。他伸手扶起沈清玄,指尖触到他手臂时,微微一顿——那手很凉,想必是紧张的。
“既入我门,当守三则。”温庭玉的声音在堂中清晰响起,“一则,诗以言志,志当高洁;二则,文以载道,道在苍生;三则,学无止境,虚怀若谷。你可能持守?”
“弟子谨记。”沈清玄再拜。
第三项是赠礼。温庭玉从案上取过那方“崇光院主理”的青玉印章,还有一柄紫竹狼毫笔:“印以立业,笔以立言。望你持此二者,不负诗心。”
沈清玄双手接过。印章沉甸甸的,笔杆温润。
礼成。堂下响起一片道贺之声。王缙第一个起身拱手:“温公得此高徒,实乃文坛佳话。沈郎君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温庭玉微笑还礼:“王郎中过誉。玄机年轻,还需诸位多加提点。”
接下来是宴饮。席间,众人免不了要考较沈清玄的学问。有问诗律的,有问典故的,也有故意出些生僻题目试探的。沈清玄答得谨慎,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温庭玉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一二,更多时候只是微笑。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有人谈起近来边关战事,有人议论朝中人事更迭,话题渐渐转到时政上。沈清玄垂眸静听,不发一言。
王缙忽然道:“说起诗才,前些日朱雀大街坊墙上那首诗,诸位可曾见过?‘眼枯望驿路,骨碎听边烽’写得真是痛切。”
堂内静了一瞬。
温庭玉神色不变,轻啜一口茶:“王郎中说的是那首无名诗?我也听人提过,确实写得动情。”
“是啊。”王缙笑道,“只是不知是何人手笔。我倒想见见这位诗人能将戍卒之苦写得如此入骨,必是有心人。”
崔明远接话:“诗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有感而发,也是常理。”
“崔公说得是。”王缙点头,“只是如今朝野多事,有些话,说得太直,恐生误会。”他顿了顿,看向沈清玄,“沈郎君以为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清玄放下筷子,起身执礼:“学生年轻,不敢妄议。只是觉得,诗者抒怀,本乎性情。至于旁人如何解读,非作者所能预知。”
话说得滴水不漏。王缙深深看他一眼,笑了:“说得好。来,敬沈郎君一杯。”
宴至申时方散。送走宾客,庭院里又恢复了宁静。
温庭玉和沈清玄并肩站在廊下,看着仆役收拾残席。
“今日应对得不错。”温庭玉忽然开口。
沈清玄低头:“全赖先生指点。”
“王缙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温庭玉望着天边晚霞,“他在提醒我,也是提醒你从今往后,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
“学生明白。”
温庭玉转过身,看着他。暮色中,他的眼神格外深邃:“玄机,这条路不好走。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清玄抬起眼,目光坚定:“弟子不悔。”
温庭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通体洁白,簪头雕成兰花样,素雅精致。
“这个给你。”他将玉簪递给沈清玄,“今日拜师,按古礼,师长该为弟子束发加簪。方才人多,不便行事。现在补上。”
沈清玄怔怔接过。
“低头。”
他依言低下头。温庭玉走到他身后,解下他发间的青玉小冠,以手为梳,将他半散的发丝拢起。手指穿过发间,动作轻缓。然后接过玉簪,仔细簪好。
“好了。”
沈清玄直起身。发髻束得比平日紧些,却更显精神。他抬手摸了摸那枚玉簪,触手温润。
“谢先生。”
“去吧。”温庭玉拍拍他的肩,“明日开始,每日巳时到崇光院。崔公会教你院中事务。”
沈清玄深揖,转身离开。走到月洞门时,他忍不住回头——
温庭玉还站在廊下,玄衣如墨,身后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又无比挺拔。
出了温宅,长安城已是华灯初上。雨后初晴,沈清玄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又摸了摸怀中的印章。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在西市酒肆独自写诗的寒门书生。
他是温庭玉的弟子,是崇光院的主理人。
前路或许艰险,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