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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鹤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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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落尽时,长安的暑气便一日盛过一日。
沈清玄再去升平坊,已隔了旬日。这十日里,他将《曲江晨浣》改了七稿,直到最后纸上字迹层层叠叠,几乎辨不出原句。最终重誊的那份,他小心卷好,又在外面裹了层油纸——近日多雨,怕墨迹晕开。
进了温宅,却发现气氛与往日不同。
老仆引他穿过庭院时步履匆匆,经过书房窗下,沈清玄瞥见里头有客——不是上回见过的杜荀鹤,而是个身形微胖、着深绯官袍的中年人,正与温庭玉对坐说话。窗子半掩,话音低得听不真切,只见温庭玉面上虽带着惯常的温雅笑意,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着。
老仆低声道:“郎君且先去花房稍候,主人片刻便来。”
花房里,那盆“鹤影”已经开败了。深紫的花瓣蜷缩着垂下,唯剩一缕残香。沈清玄立在花前,莫名想起杜荀鹤那日的话——“诗贵真,贵敢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庭玉进来时,已换了身家常的素色深衣,发梢还带着水汽,似是刚净过面。他看了眼沈清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诗卷上:“改好了?”
“请先生指教。”沈清玄双手递上。
温庭玉却不接,径自走到茶案旁坐下:“先说说,为何写了这些时日?”
沈清玄略一沉吟:“学生……在找那个分寸。”
“分寸?”
“显与隐之间的分寸。”沈清玄在他对面坐下,将诗卷展开,“既要让人看见那堵墙,又不能直指那堵墙;既要写出宫人的苦,又不能显得是在怨怼天家。这其间的分寸,学生揣摩了许久。”
温庭玉这才接过诗卷,却不看,只放在案上,手指轻点纸面:“方才来的那位,是刑部郎中王缙。”
沈清玄心头一跳。
“他来问我一首诗。”温庭玉抬眼,目光平静,“诗是抄在朱雀大街一处坊墙上的,无题,无署,但字迹清峻,内容与你那日写的《赠邻人》颇有几分神似。”
沈清玄怔住了。那首诗他从未示人,只在温庭玉和杜荀鹤面前读过。
“诗中写‘晨起立秋风,眼枯望驿路’,”温庭玉缓缓念道,“末句是‘旁人问何事,笑言儿立功’——可是你写的?”
“是。”沈清玄手心沁出冷汗,“但学生只给先生和杜先生看过,不曾……”
“杜荀鹤上月离京前,在终南山书院讲过这首诗。”温庭玉打断他,“有学生记下了,带回长安。前日不知何人抄在了坊墙上,正对着兵部衙门。”
花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郎中怎么说?”
“他说诗是好诗,只是放在当下边患频仍的时节,恐易引人联想。”温庭玉的声音很轻,“联想什么?联想朝廷用兵不力,联想边将谎报军功。他还特意问,写诗的人是否常来我这儿。”
沈清玄喉头发干:“先生如何回答?”
“我说,长安诗才辈出,我不过偶尔指点一二后进,并不知每首诗的作者。”温庭玉看着他,“但这话瞒不了多久。坊墙上的字迹虽刻意歪斜,但笔锋走势骗不了人——若有人将你平日的字拿来比对,不难看出端倪。”
他起身,走到那盆凋谢的墨兰前,轻轻拈下一片枯瓣:“杜荀鹤有他的道理,觉得好诗就该传世。但他忘了,这世道容不下太多真话。”
沈清玄望着他的背影:“是学生连累先生了。”
“谈不上连累。”温庭玉转过身,“我既收留你,便料到了会有今日。只是……”他走回案边,终于展开那卷诗稿,“你要知道,从今往后,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放在放大镜下看。”
他读得很慢。读到“素手掬寒水”时,眉头微舒;读到改后的“低头浣素练,心随流水长”时,却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稿,”他放下诗卷,“工稳,妥帖,挑不出错处。”
沈清玄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但……”
“但没有当初那份刺痛了。”温庭玉直视他,“玄机,我让你藏锋,不是让你折锋。诗之骨不可失,失了,诗便死了。”
他从案下取出一卷旧稿,推给沈清玄。纸已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是温庭玉年轻时的诗,字迹飞扬洒脱,与如今大不相同。其中一首《闻边警》,写的是“铁衣寒照雪,白骨暖春苔”,末句“愿将书生笔,换作将军戟”,锋芒毕露,几近呐喊。
“这是我二十五岁时写的。”温庭玉自嘲一笑,“当时父亲还在世,看了这诗,只说了四个字:匹夫之勇。”
沈清玄抚过纸上的字迹,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热血激荡的温庭玉。
“后来父亲告诉我,笔就是笔,戟就是戟。书生提不起戟,但可以用笔写下提戟之人的功过,记录这世间的冷暖。”温庭玉的声音低沉下去,“只是这记录,有时要直书,有时要曲笔。何时直何时曲,便是分寸。”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嘶哑而执拗。
沈清玄沉默良久,轻声道:“学生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温庭玉摇头,“或者说,你今日明白了,明日或许又会糊涂。这分寸二字,是要用一辈子去揣摩的。”
他重新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水汽氤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王郎中今日来,其实还问了件事。”温庭玉忽然道,“他说,崇光院诗社沉寂多年,今欲重开,问我有无合适的主理人选。”
沈清玄心跳如鼓:“先生的意思是……”
“你若愿意,我可举荐你入崇光院。”温庭玉说得平静,“那里藏书万卷,往来皆文人雅士,是个做学问的好去处。只是——”
他顿了顿:“入了崇光院,便真正入了世人眼中。赞美与非议,机遇与风险,都会接踵而来。你须想清楚。”
沈清玄几乎要脱口应下,却忽然想起李忆那双如猫盯鼠的眼睛,想起坊墙上那首无名的诗。他垂下眼,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许久才问:“先生觉得,学生该去么?”
温庭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写诗,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沈清玄怔住了。起初是为生计,后来是为发声,再后来……或许只是想在这浊世中,留下一点干净的、真实的东西。
“学生不知。”他诚实地说,“只是觉得,若不写,便对不起这一双眼,这一颗心。”
温庭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温柔:“那就去吧。眼睛既然看见了,心既然感受到了,就该写出来。至于分寸——”他端起茶盏,“我还在,总能替你看着些。”
这句话很轻,落在沈清玄耳中,却重逾千斤。
离开时,温庭玉送他到花房门口。蝉声愈响,几乎盖过人语。温庭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环佩:“这个你带着。”
“这是……”
“我温家旧物,不算贵重,但坊间识得的人不少。”温庭玉将玉佩系在他腰间,“往后若遇为难事,出示此佩,或可省些麻烦。”
玉环温润,贴着衣衫,生出暖意。
沈清玄深揖及地,这一次,温庭玉没有扶他。
走出温宅时,夕阳正好。沈清玄摸着腰间的玉佩,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看似千门万户,他真正能踏足、能归属的,或许只有这一条深巷,这一扇门。
但他不惧。
既然选择了提笔,便不能怕墨染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