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星辉》》墨染1962

9、渐行渐远

　　物理竞赛初赛的结果出来了，林星辞毫无悬念地进入复赛，而且是全省前十名。消息传来，整个南城一中都轰动了。校长在晨会上亲自表扬，老师们把他当成典范，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敬佩。

　　但林星辞自己却没什么感觉。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然后继续投入学习，准备接下来的复赛。

　　他和秦曜的关系，从那天起就降到了冰点。

　　他不再和秦曜一起吃午饭，不再一起去图书馆，不再接受秦曜的任何邀请。秦曜发给他的消息，他要么不回，要么只回一两个字。秦曜来找他说话，他也总是找借口避开。

　　起初，秦曜还会追问，还会试图挽回。但几次之后，他也不再主动了。两人虽然还是同桌，但几乎不交流。上课时，林星辞专注听讲；下课后，林星辞要么去老师办公室问题，要么去图书馆自习。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冰冷而坚硬。

　　同学们都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私下里议论纷纷。

　　“秦曜和林星辞是不是吵架了？”

　　“不知道啊，以前关系那么好，现在连话都不说。”

　　“听说是因为林星辞进了复赛，看不起秦曜了？”

　　“不会吧，林星辞不是那种人啊。”

　　苏沐也注意到了。一次午休时间，她在图书馆找到了正在看书的林星辞。

　　“我能坐这儿吗？”苏沐指指对面的位置。

　　林星辞抬起头，看到是苏沐，点了点头。

　　苏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但并没有画画，而是看着林星辞，欲言又止。

　　“有事吗？”林星辞问。

　　“你和秦曜...怎么了？”苏沐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林星辞翻书的手顿了顿：“没怎么。”

　　“别骗我了，我又不瞎。”苏沐压低声音，“以前你们好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呢？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秦曜这几天心情特别差，训练时老走神，昨天还差点跟人打起来。”

　　林星辞的手指收紧，书页被他捏得皱了起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那是他的事。”

　　“林星辞！”苏沐有些生气，“你到底怎么回事？秦曜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林星辞沉默了一会儿，合上书：“苏沐，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朋友之间不应该这样。”苏沐认真地说，“如果你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但这样冷战，对谁都不好。”

　　“没有苦衷。”林星辞站起来，“我要去上课了。”

　　“林星辞！”苏沐叫住他，“你真的要这样吗？失去一个真心对你好的朋友，你不后悔吗？”

　　林星辞的脚步停住了。后悔吗？当然后悔。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想起秦曜的笑容，想起他说“我们是朋友”时的认真，想起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温柔的光。

　　但他没有选择。陆沉舟说得对，他不能为了一时的冲动毁了自己，毁了大好前程。他和秦曜，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秦曜阳光，开朗，受欢迎，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而他，林星辞，冰冷，沉默，孤僻，像月亮一样只能反射别人的光。

　　太阳和月亮，怎么可能在一起？

　　“我不后悔。”林星辞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图书馆。

　　苏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她拿出手机，给秦曜发了条消息：“我问了，他不肯说。你们到底怎么了？”

　　秦曜没有回复。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南城的秋天很美，梧桐树的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像金色的雨。但林星辞无暇欣赏这些，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物理竞赛复赛，期中考试，还有各种小测验，接踵而至。

　　他把自己埋进书本和习题里，用学习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时间。但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清晰。

　　他会在做物理题时，突然想起秦曜问他题时的表情；他会在背英语单词时，突然想起秦曜教他打篮球时的耐心；他会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想起生日那天烛光下，秦曜温柔的眼睛。

　　那些回忆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但密密麻麻，痛得让人窒息。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林星辞依然是年级第一。秦曜的成绩有所下滑，从班级中游跌到了中下游。陈老师找秦曜谈了一次话，让他不要因为篮球耽误学习。

　　“林星辞，你作为秦曜的同桌，要多帮帮他。”陈老师也找林星辞谈了话，“你们之前不是关系挺好的吗？怎么最近都不说话了？”

　　“没有不说话，只是最近比较忙。”林星辞低声说。

　　“忙也要互相帮助。”陈老师语重心长，“同学之间要团结，特别是同桌，更要互相关心。秦曜这个孩子不错，就是学习上需要加把劲，你多带带他。”

　　“我知道了，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林星辞在走廊上遇到了秦曜。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秦曜先开口：“陈老师找你谈话了？”

　　“嗯。”

　　“她也找我了，让我别老打篮球，多学习。”秦曜苦笑，“我说我尽力。”

　　林星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林星辞。”秦曜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林星辞的心猛地一痛。他看着秦曜，看着那张曾经灿烂如今却黯淡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不住的受伤，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太懦弱，是我太自私。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你没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秦曜上前一步，距离近到林星辞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阳光味道。

　　“解决不了。”林星辞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秦曜，我们...就这样吧。你专心打篮球，我专心学习，互不打扰，对谁都好。”

　　秦曜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林星辞，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星辞以为他会发火，会质问，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但秦曜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好，我明白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背影挺得笔直，但林星辞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一刻，林星辞几乎要冲上去，几乎要拉住他，几乎要说：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们还是朋友，好不好？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秦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看着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光，一点点熄灭。

　　从那以后，秦曜真的不再打扰他了。他换了座位，从林星辞旁边搬到了最后一排，理由是“个子太高，挡着后面的同学了”。陈老师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他们不再是同桌，不再一起吃饭，不再一起学习。偶尔在走廊上遇到，也只是点头示意，然后擦肩而过。

　　秦曜重新投入篮球训练，每天放学后都能在球场上看到他的身影。他打得越来越凶，越来越拼，像是在发泄什么。篮球队的队员都说，秦曜变了，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秦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打球不要命的秦曜。

　　林星辞则把自己埋进了更深的书本里。他参加了数学竞赛、化学竞赛，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他的成绩越来越好，奖状越来越多，老师们提起他都赞不绝口，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但他一点都不快乐。

　　他像一台学习机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流程：起床，上学，学习，放学，学习，睡觉。生活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片灰白。

　　只有苏沐偶尔还会来找他说话。

　　“秦曜最近很不对劲。”一天午休，苏沐又找到了在图书馆看书的林星辞，“训练时老是受伤，昨天还把脚崴了，肿得很厉害。”

　　林星辞翻书的手顿了顿，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哦。”

　　“你就这个反应？”苏沐有些生气，“林星辞，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秦曜真的很在乎你。他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林星辞抬起头，看着苏沐，“他受伤是因为打球不小心，跟我没关系。”

　　“你...”苏沐气得说不出话，“好，跟你没关系。那你就继续这样吧，继续当你的冰山学霸，继续把所有人都推开。我看你能孤独到什么时候！”

　　苏沐气呼呼地走了。林星辞继续看书，但那些字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他眼前浮现出秦曜崴脚的样子，想象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路，想象着他疼得皱眉却不肯说的样子。

　　心，很痛。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去关心秦曜，不能去照顾秦曜，不能去告诉秦曜：我很担心你，我很在乎你，我很...想你。

　　因为他没有资格。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物理竞赛复赛的日子。这次要去省城待两天，第一天考试，第二天参观实验室和听讲座。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星辞收拾行李时，母亲走了进来。

　　“星辞，这次去省城，有机会的话，去看看你舅舅。”母亲说，“你舅舅在省城做生意，混得不错。你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多跟他走动走动，将来也有个照应。”

　　“我不想去。”林星辞说。他对那个舅舅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不起他们孤儿寡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母亲皱起眉头，“你舅舅虽然以前对我们不好，但毕竟是一家人。你现在有出息了，他自然会高看你一眼。多一个亲戚多一条路，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但我不想靠别人。”林星辞低声说。

　　“不是让你靠别人，是让你多认识些人，将来好办事。”母亲叹了口气，“星辞，妈妈知道你好强，但这个世界不是光靠好强就能成功的。有时候，人脉比能力更重要。”

　　林星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林星辞和其他参赛学生一起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陆沉舟也在，他自然地坐在了林星辞旁边。

　　“准备得怎么样？”陆沉舟问。

　　“还行。”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陆沉舟笑了笑，“对了，听说你和秦曜闹矛盾了？”

　　林星辞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

　　“没有就好。”陆沉舟意味深长地说，“朋友之间有点矛盾很正常，说开就好了。不过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走不到最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星辞当然明白。陆沉舟又在暗示，他和秦曜不是一路人，迟早要分开。

　　“我明白。”林星辞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林星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和秦曜一起去书店的那个下午，想起秦曜在夕阳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秦曜说“我们是朋友”时的认真。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会不会勇敢一点，坦诚一点，告诉秦曜自己的心意，哪怕结果是被拒绝，被嘲笑，被看不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不能回头了。

　　车到了省城，学生们入住酒店。两人一间，林星辞和陆沉舟分到了一间。

　　“晚上一起吃饭？”陆沉舟问。

　　“我想自己看看书。”林星辞拒绝道。

　　“别这么用功，放松一下脑子对考试有好处。”陆沉舟不由分说地拉他起来，“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请你吃饭，就当是考前放松。”

　　林星辞无奈，只好跟着去了。

　　餐厅环境很好，人也不多。陆沉舟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茶。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吃饭时，陆沉舟突然说，“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除了考上好大学，还有什么想做的？”

　　林星辞愣了一下。未来？除了学习，考大学，找好工作，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别的。

　　“没想过。”他如实回答。

　　“那现在可以想想了。”陆沉舟给他倒了杯茶，“比如，想不想出国？想不想读研？想不想从事科研工作？”

　　林星辞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陆沉舟说，“林星辞，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但有时候太局限于眼前了。你应该看看更大的世界，想想更远的事情。”

　　“比如呢？”

　　“比如，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陆沉舟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很深邃，“这些，你都想过吗？”

　　林星辞握紧了茶杯。他想过吗？或许想过，但从来不敢深想。因为他知道，那些梦想太遥远，太奢侈，不是他这样的人该拥有的。

　　“我没有选择的资格。”林星辞轻声说，“我只能走那条最稳妥的路。”

　　“谁说你没有选择的资格？”陆沉舟笑了，“林星辞，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有无限的潜力，无限的可能。不要被出身限制，不要被别人的期望绑架。你要为自己而活。”

　　为自己而活。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星辞心里那层厚厚的壳。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为他活过。母亲为他活，老师为他活，同学为他活，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为自己而活。

　　“我...”林星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慢慢想，不着急。”陆沉舟温和地说，“你还有时间。竞赛，高考，大学...这些都是过程，不是终点。真正的终点，是你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那一晚，林星辞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酒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沉舟的话。

　　为自己而活。

　　他可以为秦曜而活吗？可以不顾一切，不顾母亲的期望，不顾别人的眼光，不顾未来的风险，只为那一时的温暖，那一瞬的心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很乱，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窗外，省城的夜景很美，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夜晚不像南城那样安静，那样沉闷。它充满活力，充满可能，充满...自由。

　　但自由是有代价的。

　　林星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付得起那个代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有考试，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考好。

　　至于其他的，等考完再说吧。

　　等考完，或许他会有答案。

　　或许。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