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名与转校生 ...
-
九月的南城，暑气未消。
南城一中高二（1）班的教室里，老旧的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粉笔灰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中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微型雪。
林星辞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三排，这是他习惯的位置——足够靠前能看清黑板，又不至于被老师过度关注。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一道磁场偏转题。
“林星辞，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恭喜啊。”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小声说道，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林星辞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谢谢，运气好。”
“运气好？”女生笑了，“你每次都是第一，这叫运气？”
林星辞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皮肤很白，近乎透明，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不见阳光的白。头发是柔软的栗色，微微有些自然卷，额前几缕碎发总是垂下来，遮住一小部分眼睛。
他确实总是第一名，从小学到初中，再到现在的南城一中，从未失手。但没有人知道，这个“第一”背后是什么——
是凌晨四点的闹钟，是书桌上堆积如山的练习题，是母亲殷切到近乎偏执的期望。
“听说今天有转校生要来我们班。”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好奇。
“转校生？高二了还转学？”
“据说是从北城来的，好像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
林星辞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他的人生规划很简单：努力学习，考上国内顶尖的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至于转校生、篮球赛、校园活动...这些都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身影。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性的、压抑的好奇。
“同学们，安静一下。”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北城一中转过来的。秦曜，自我介绍一下。”
那个高挑的身影向前一步，站到了讲台旁。
阳光恰好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打在他身上。林星辞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个与南城一中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少年。
他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黑色双肩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那种罕见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他的头发很短，几乎是板寸，却意外地适合他棱角分明的脸。他站在讲台上，没有任何紧张或不安，反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坦然的自在。
“大家好，我叫秦曜，秦朝的秦，曜是日字旁加个翟，意思是日光。从北城一中转来，喜欢打篮球，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点点北方口音，与南城人软糯的普通话截然不同。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夹杂着女生们刻意压低却仍然明显的惊叹。
“秦曜同学，你先坐...”陈老师环顾教室，目光落在林星辞旁边的空位上，“就坐在林星辞旁边吧，他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秦曜点点头，背着书包走下讲台。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运动员特有的轻盈和力量感。经过林星辞的座位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嗨，同桌。”秦曜侧过头，对林星辞笑了笑。他的笑容很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林星辞有些僵硬地点点头：“你好。”
“林星辞，对吧？刚才陈老师提到你了。”秦曜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文具，“以后请多关照。”
“嗯。”
对话就此结束。林星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物理题上，但不知为何，那道原本清晰的磁场轨迹，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有些模糊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一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讲课风格严谨但枯燥。林星辞一如既往地认真听讲、做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他能感觉到旁边的秦曜一开始还在努力跟上节奏，但大约二十分钟后，那个高大的身影开始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下课铃响了。
“林星辞，你能借我看看上节课的笔记吗？”秦曜突然开口，“我好像有点没跟上。”
林星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笔记本推了过去。他的笔记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
“哇，你的笔记做得真好。”秦曜由衷地赞叹，“简直像印刷的一样。”
“谢谢。”林星辞简短地回答，伸手想要拿回笔记本。
“等等，这个公式我不太明白，能给我讲讲吗？”秦曜指着其中一行。
林星辞看了看，是三角函数的一个变形公式。“就是基本的和差化积公式，代入这个条件后变形得到的。”
秦曜皱着眉头，显然还是没懂。
林星辞轻叹一口气，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推导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书法教程里的示例。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哦，我明白了！”秦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啊。”
“不客气。”
第二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年轻活泼，喜欢用各种游戏和活动来教学。今天她设计了一个小组对话练习，要求同桌之间完成。
“林星辞，你的英语应该很好吧？”秦曜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英语一般，你得带带我。”
“我也就一般。”林星辞说的是实话，他的英语虽然不差，但比起数理化，确实不算顶尖。
对话练习开始了。秦曜的英语口语比林星辞想象中要好，虽然有些发音不太标准，但很流利，而且敢说。相反，林星辞的英语虽然语法准确，但总有些拘谨。
“你太紧张了。”秦曜笑着说，“放松点，说错了也没关系，反正老师又不会吃了我们。”
林星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试着放松肩膀，接下来的对话果然顺畅了许多。
“看，这不是挺好的吗？”秦曜笑着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赞许。
林星辞突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书页，避开了秦曜的目光。
上午的课终于结束了。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林星辞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这是他每天的习惯——自己带饭，既省钱又卫生。
“你不去食堂吗？”秦曜问，他已经站了起来，似乎准备去吃饭。
“我带了饭。”
“哦。”秦曜点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林星辞打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两菜一饭：青椒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白米饭。“你自己做的？”
“嗯。”林星辞简短地回答，开始默默地吃饭。
秦曜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那你慢慢吃，我去食堂了。要给你带点什么吗？饮料之类的？”
“不用，谢谢。”
秦曜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林星辞一个人。他慢慢地吃着饭，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球，其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特别显眼——是秦曜。
他已经换上了篮球服，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美感。
林星辞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下午的课相对轻松一些，有两节自习课。林星辞按照计划，先完成了当天的作业，然后开始预习明天的课程。秦曜则似乎在补之前的笔记，偶尔会小声问林星辞一些问题。
“林星辞，你放学后有什么安排吗？”最后一节课前，秦曜突然问。
“回家，学习。”
“不打球？不出去玩？”
“不。”
秦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放学铃响了。林星辞迅速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他通常是最早离开教室的那批人之一，因为要赶公交车回家，还要做晚饭，然后学习。
“林星辞，等一下。”秦曜叫住了他。
林星辞回过头。
“那个...明天见。”秦曜笑着说，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温暖。
“明天见。”林星辞轻声回应，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回家的公交车上，林星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南城的街景缓缓后退，夕阳将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秦曜的眼睛——像此刻的天空，温暖而明亮。
林星辞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他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单词。这是他的习惯，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学习。
公交车到站了。林星辞下了车，走进一个老旧的小区。这里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他爬上五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妈，我回来了。”
“星辞回来啦。”一个温柔但疲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林星辞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笑容很温暖。“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月考成绩出来了，还是第一。”
“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棒了。”母亲的眼睛亮了起来，“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
林星辞放下书包，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洗了手，走到客厅。客厅很小，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满了林星辞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各种竞赛的奖项，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面墙。
“对了，今天你们班主任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吃饭时，母亲突然说。
林星辞手中的筷子停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你这个月表现很好，继续保持。”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肉，“她还说，下个月有个全国物理竞赛，学校准备推荐你参加。星辞，这是个好机会，如果能拿到名次，对自主招生很有帮助。”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准备的。”
“妈妈知道你能行。”母亲眼中满是骄傲和期待，“我儿子这么聪明，这么努力，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出人头地。”
林星辞点点头，默默地扒着饭。碗里的米饭很香，但不知为何，他有些食不知味。
晚饭后，林星辞主动洗了碗，然后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开始学习。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练习册，台灯发出柔和的光。他翻开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开始做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林星辞房间的灯还亮着。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时，母亲轻轻推开门，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星辞，别学太晚了，早点睡。”
“嗯，这道题做完就睡。”
母亲放下牛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林星辞做完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端起已经微凉的牛奶，一口气喝完，然后收拾好书桌，准备洗漱睡觉。
临睡前，他习惯性地看了看手机——除了几条班级群里的无关紧要的消息，没有任何新信息。
他放下手机，关上台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秦曜的笑容，和他琥珀色的眼睛。
“奇怪的转校生。”林星辞小声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南城的大地上。这是一个普通的秋夜，对林星辞来说，与他生命中的其他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个夜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
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注定要激起层层涟漪。
而林星辞小心翼翼维持的、按部就班的人生，也将因为这颗石子的到来，走向一条他从未想过的、充满光芒与阴影的道路。
距离幸福，有时只有咫尺之遥。
但咫尺，也可能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名与转校生
